《三界第一白月光是我替身_如事生【完結】》第63頁
謝秋石呆呆地聽了會兒, 最終卻是沒精打采地“嗚”了一聲,揮了揮手,示意他不必多說。
“謝仙君……”楊雪飛輕輕地喊道, “你是不是也快離開了?”
他的聲音裡不加掩飾地透著難過,謝秋石不得不睜開了那雙暗淡的綠眼睛。
他推開撐在頭頂的傘,整個人向後倒去,四肢大張地躺在斑駁的草坪上,目光空洞地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你知道這一切都結束不了吧?”謝秋石忽然道,“我本來以為只要殺光鬼族就好了,但後來發現要殺的人越來越多——在天庭搗亂搞破壞的,和鬼族聯姻通婚的,懷了鬼族的孩子的,有親朋好友被我殺掉跟我有仇的……不管是仙是人,是妖是魔……要把一個人從根上殺滅太麻煩了,血只會越流越多,越流越多……我不知道什麽會先結束。”
楊雪飛無言以對,只是顫顫地垂下了睫毛,又問:“……你跟陛下說過嗎?”
“說什麽?”
“說你不想再繼續了。”
“嗯……”謝秋石苦笑了一聲,發出了一聲慢悠悠的歎息,“就算我停下來,也會有別人來做這件事吧?”
楊雪飛沒有說話,他忽然想到了付凌雲。
“如果是其他人來做這些事,只會更不容易。”謝秋石喃喃地說道,“你們不是有句話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嗎?我是一塊石頭,我不懂你們那些愛啊恨啊哭啊笑啊的,我都覺得這些事難,會染上孽煞。如果是別人呢?哎呀,我好不容易變得有用一點。”
他說著說著,百無聊賴地抻動了一下四肢:“雖然我是石頭,卻也知道這世界上有扔進水裡打水漂的石頭,也有被放在雕刻漂亮的木頭匣子裡、墊著綢布和棉花的寶貝石頭。我也想當那種很寶貴的石頭啊。”
他的眼睛閃了一下,又很快地暗了下去:“——但我很快就發現你們太複雜了,可以同時有人把我藏在懷裡,又有人往我身上吐口水……是貴是賤對每個人來說都不一樣……我明白得太晚了。”
他說著說著竟然流下淚來,那雙充滿陰翳的綠色眼睛,被水洗過後,竟如雨後初晴的天空般,燦燦地閃出耀眼的光輝來。
楊雪飛感到了一陣窒息,他想說點什麽,卻遲遲沒有辦法開口。
謝秋石腳後跟一彈,整個人就又從地上跳了起來:“算了算了,不想那些事情。你呢,要是真想幫我呢……”
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最後卻又閉了嘴,轉而道:“你要是真想幫我呢,就多給秦靈徹添點不痛快,只要他一不高興,我就老高興了!哪怕在九泉之下,想想也能樂開花呢。”
他說著破涕為笑,又對自己大起大落的情緒有點不好意思,掩飾地撇了撇嘴,轉頭就要離開。
楊雪飛看著他的背影說了聲“好”,謝秋石抬了抬手臂,擺擺手,似乎並不在意的樣子,腳步輕快地隱入雨幕之中,倒也有了幾分風流瀟灑的模樣。
楊雪飛的眉尖始終微微地蹙著,心口處隱隱作痛,手裡的傘也忘了打。
他在雨裡站了很久,最終也和謝秋石一樣從頭到尾被澆成了一隻落湯雞。
楊雪飛心頭縈繞不散的憂懼並不是錯覺,第二天一早,他才知道,這確實是他和謝秋石的最後一面。
驚雷落了一整夜後,清晨時分突然放了晴,雲銷雨霽,萬裡晴空,群仙都許久沒見到這般好的天氣,紛紛寫詩文、奏仙樂以慶賀,連仙童走路的步伐都比往時輕快。
然而楊雪飛卻始終覺得不安,秦靈徹也是徹夜未歸。
他隱約意識到了什麽,終於在正午時分,他逮到了一向陪他說話解悶的仙仆,小心翼翼地問:“為什麽天突然放晴了?”
他甚至不敢問得太直白,只怕太快得到那個預想中的答案。
然而仙仆卻直截了當地告訴了他:“謝秋石昨晚跳了天火台。”
楊雪飛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許久未能發出聲音,別說仙仆擔憂的問候,他連風聲都聽不到了,芳草碧樹都失去了應有的顏色和氣味,舞樂歌喉都不能打動他分毫。
他就這麽呆呆地站在河邊,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夜色下,不斷往下遊奔騰而去的急流席卷著兩岸的泥沙滔滔而去,如一匹不斷湧動的漆黑綢緞。
他忍不住想到謝秋石曾站在河邊扔下去的石子——終於,謝秋石自己也成了被浪潮卷去的一顆。
楊雪飛閉上了眼睛。他第一次沒有因為身旁的人的離去而落淚。
忘生門被破的時候他哭了,陳啟風棄他而去的時候他淚流不止,就連付凌雲被處刑的時候他也沒有辦法停下哽咽……然而時至今日,當謝秋石不可挽回地走向絕路時,他竟感到自己無淚可流,只是感到了一種強烈的空洞,讓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做些什麽來把它填滿,想停止這一切。
他突然想起他們下山去桃源津玩的那日,二人曾在奔騰的紙馬上玩笑般地討論過,要怎樣才能“跟秦靈徹過不去”。
謝秋石嘻嘻哈哈地說,沒什麽好的辦法,只能變著花樣挑釁他,在家裡布機括夾他的腳,往他的被窩裡面塞雞籠和雞糞,或者請他吃飯,然後把他的碗筷換成掃廁所用的廁籌。
楊雪飛被他出口的狂言逗得又羞窘又好笑,忍不住莞爾指出,這些辦法都沒什麽用的,陛下從心底裡不在意這些小事。
謝秋石卻板著臉糾正了他,告訴他:“你們那些心眼算計,在他面前才沒用呢。你跟他下過棋沒有?當你下第一步的時候,他已經算好了第一百步要怎麽弄你了。”
楊雪飛沉默了一瞬,緊跟著深以為然。
“再加上他看得夠遠,沒什麽事能夠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謝秋石認真地扳著手指,仿佛真的仔細計較過該怎麽讓秦靈徹吃癟這件事,最終苦著一張臉抬起頭道,“算來算去,還是當街扔臭雞蛋的辦法最好啊。你說如果一個人當街扔你臭雞蛋,你本事再好,也只能做出躲臭雞蛋這件事,這樣就夠丟人啦——下次他讓你不開心的時候,你就這麽試試看。”
楊雪飛笑著低下頭說:“我才不會扔他臭雞蛋呢。陛下是個極妥帖體面的人,又怎麽會讓我不高興?”
那燦爛的笑容和活潑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如今說話的人卻已跳入能吞噬萬物的烈火之中,神魂俱散了……
似乎在考驗楊雪飛的意志一般,秦靈徹過了多日才回到寢宮。
彼時楊雪飛正在桌前伏案寫著什麽東西,似乎是一卷很長的文章,一個字一個字寫得格外認真,察覺到他回來時,才猛然起身,走上前輕輕地替他解開了外袍,動作嫻熟地將它掛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這小修士竟是難得表現得如同這內宅的主人般,體貼地握住了他的手,輕聲道:“陛下今天還好嗎?”
秦靈徹深深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楊雪飛卻什麽也沒提,既沒有提謝秋石,也沒有過問他近日的晚歸,只是拉著他在桌邊坐下後,便接著伏回書案上,繼續寫他寫了一整日的那些東西。
秦靈徹細細地打量著這個小修士寫作時的模樣。
蒼白細嫩的側臉神情認真,凌亂柔軟的發絲繞繞地貼在臉頰之側,嘴角微微下壓,似乎在壓抑著什麽,不過多時,又輕輕地抬了起來,衝他露出了一個微笑。
這是楊雪飛臉上最常見的那種笑容——無法掩飾的隱憂和愁緒,水霧蒙蒙的眼睛,棉花瓣般暈開的嘴唇線一點點揚起,又揚得很隱晦,若真的一晃神,便要看不出是笑還是在哭了。
“陛下。”楊雪飛突然喊了他一聲,“我想請你在這篇文章上落個印。”
秦靈徹好奇地抬頭去看,只見文章最後一行字剛剛成文,筆墨尚新:
“……心高以撼天時,不顧黑白之明也,枉動以強逞命,不惜子民之安也……
仇怨之來去,皆由朕起,亦當由朕而止,以正天下之弊也。”
他心頭一動,抬目看向文章的最前端,只見三個刺目的紅字映入眼簾:
罪己詔。
秦靈徹心中猛地湧現出一陣荒唐感,異樣浮現於心頭的一刻,他瞧見楊雪飛放下筆,把手伸進了袖子裡。
他偏過頭去看,就在這一瞬間,那隻袖子裡伸出一截雪白的刀刃,直直地送進了他的胸膛!
秦靈徹臉上還沒來得及露出任何訝異的神色,他就看到這小修士蒼白細瘦的手腕——兩隻手握在了一起,又往前一送——將這柄短刃齊胸刺進了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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