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答案,「為什麽?」,你不好奇為什麽有人那麽煞費苦心地借霍爾維斯之手給我種下同舟嗎?就只是為了讓一個人和我共享生命?共享這要死不活的、短暫的生命?我又不像你那麽長生,而且從結果來看,和我共享生命不是一件好事,只是讓我和那個人都變得極其虛弱。”
玻瑞阿斯定定地看著圖安,用他那雙不能視物的眼睛。
好半天,他無聲地歎一口氣。
“你是個瘋子,叫過李途安這個名字的人都是瘋子。”
圖安微笑,微微俯身,做了個交際舞邀請舞伴的姿勢,低聲道:“那你願意和瘋子為伍嗎,我親愛的玻瑞阿斯。”
我親愛的玻瑞阿斯。
在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一個人會偶爾這樣語帶恩賜地稱呼自己。
玻瑞阿斯呼吸一滯,閉上眼,把臉轉到一邊去。
“我大概也是個瘋子。”
第62章
話音剛落,醫院裡突然響起了警報聲。
廣播裡傳來有些冷漠的機械聲音:“緊急預案啟動,封鎖所有出入口,疏散所有非相關人員。”
玻瑞阿斯:“糟了,你快走。”
圖安有些驚訝:“來抓我的?”
“不太像,”玻瑞阿斯道,“這更像是清場。”
“清場?”
“三皇子來了。”
啊,之前和玻瑞阿斯「同舟」的那個人。
“他會對你怎麽樣嗎?”
圖安本來轉身就想走,但是沒忍住還是回頭問了一句。
要是他前腳剛走後腳玻瑞阿斯就出事了,那他今晚不是白幹了。
“對我怎麽樣?”玻瑞阿斯勾了勾嘴角,語氣裡帶著嘲諷,“大概是求我再在身體裡種一枚「同舟」吧。”
“原來這個東西還要定期更新的。”
“以前的純種千年蟲是不用的,但是現在留存於世的都是不知道稀釋了多少代血統的貨色,效力不強,所以每隔三個月就需要重新進行一次種植。”
“那你會答應嗎?”
圖安最後問。
玻瑞阿斯“看”了他一眼,緩緩道,“這取決於你。”
“我?”
玻瑞阿斯語氣疲倦:“我現在不是你的人了嗎?”
“哦,”想來是光杆司令的圖安第一次體會到了手下有人的幸福,“蠻好。”
“所以你要不要我答應呢?”
“隨便你吧,不過把自己的生命和別人平分種種行為實在是過於慷慨了,我覺得這不太好。”
即使玻瑞阿斯是長生種。
玻瑞阿斯不大理解,說:“我又不會死,甚至不會因此變得虛弱。”
“我知道,”圖安已經打開了窗戶,探身出去尋找落腳點,“但是慷慨只會滋長貪婪,讓人變得愚蠢又邪惡。”
玻瑞阿斯聞言笑起來。
“說話怎麽這麽老氣橫秋?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愣頭青……”
警報聲沒有停止,所有房門都上了鎖。
窗外夜風獵獵,灌入圖安單薄的衣衫,讓他看起來像是一枚肩負著飽滿白帆的小舟。
他一腳踩在窗台山,兩手攀著窗框,身體前傾。
不遠處就是醫院的霓虹燈牌,藍色的光線落在他的臉頰上,將流暢的五官線條仔細勾勒,讓人覺得眼前的少年像是一片薄冰般脆弱。
玻瑞阿斯“望”著圖安的側臉出神。
如此脆弱,但是薄冰裡有灰色的金屬千絲萬縷纏繞,堅韌到任何力量都無法將其完全粉碎。
玻瑞阿斯突然說:“祝你好運。”
風聲太大,圖安沒有聽清,回過頭,問:“什麽?”
玻瑞阿斯笑了笑。
他打了個響指。
“記得嗎?我叫玻瑞阿斯。”
這是北風的名字。
圖安張大嘴,沒來得說任何話,突然地,一陣冷風由下往上,盤懸環繞,將他卷出了窗外。
某個人推門而入的時候,只看到了窗邊一閃而過的一片衣角。
玻瑞阿斯咳嗽了一聲。
“好冷,”玻瑞阿斯若無其事道,“關上窗戶吧,我要睡了。”
風像是有意識似的,將圖安護送到了醫院樓下的垃圾堆裡。
圖安感覺自己像是短暫地體驗了飛翔,感覺很好。
“謝啦。”
從垃圾堆上爬起來,他繞到了醫院停車場,然後確認了確實是有權貴來訪,住院部的某個區域被禁止進入。
他悄悄地離開了醫院。
但是身後卻有人尾隨。
繞了好幾個路,那個身影還是如影隨形——
但即使圖安就站在路邊不動,那個人也不會有任何行動,就像是一個沉默的影子。
甩也甩不掉,摸也摸不著,這種情況最讓人煩。
圖安略一猶豫,跑進了一條酒吧街。
大半夜的,也只有這種地方仍然人聲鼎沸。
進入酒吧前,他對著對邊的一攤積水稍微整理了一下髮型,然後拉了下領口,確認側頸完全地暴露在空氣中。
地下酒吧裡充斥著酒精和荷爾蒙的氣息,皮膚間的觸碰摩擦又不斷產生熱,將這股持續氣息升溫,即便新風機不知疲憊地工作著,空氣也粘稠得如同添加了過量糖漿的莫吉托。
突然,這股粘稠的空氣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就像是在渾濁的水池裡放入了一條薄荷味的小魚。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要追尋這道清新的尾影蹤跡——
但是小魚狡黠地遊入深處,池水漣漪層層,人們有懷疑那一瞬間的清新空氣只是錯覺,說不定只是薄荷糖漿裡的人工香精欺騙了這些醉鬼的神經。
圖安的信息素和男男女女各式各樣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很快就失去了自己的特色,變得渾濁不堪,讓人難以分辨。
那個影子也很快被舞池裡的燈光踩碎,圖安松了一口氣。
對方大概是被人群衝散了,失去了他的影蹤。
好了,現在該離開了,圖安心想,他只不過在裡面呆了幾分鍾就已經有些頭昏南哦張,如果繼續待下去,指不定會怎麽樣呢。
只是進來容易出去難,一個人攥住他的手腕,笑著道:“賞個臉,一起喝一杯?”
圖安一回頭,燈光搖晃,他根本看不清對方的臉,只是瞥見對方耳垂邊的紅色耳鑽,血一樣紅,紅得讓人頭暈。
圖安忍著嘔吐的欲望,一把甩開對方的手,語氣生硬:“不用了,謝謝。”
“幹嘛這樣拒人於千裡之外,”那個人彈了個舌,語氣促狹,“我請你。”
這個人語氣輕佻,咬字古怪,一句我請你說得像是我親你,讓人不悅。周圍的幾個人聽了都吃吃地笑起來,似乎覺得這很有意思。
“小朋友,別怕呀。”
“就是,喝窮他!”
“嘖嘖,我們的king也有被人落面子的一天 ,真是稀奇。”
周圍的人似乎都認識這個紅色耳鑽,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起來。
而圖安卻隻覺得這地下酒吧的空氣實在是稀薄,稀薄得他有些喘不上氣來。
於是在那人再一次試圖靠近他的時候,他的臉色和語氣都不算親切,甚至有些惡劣:“滾開。”
不行了,真要吐了。
圖安一把攘開身邊圍繞著的陌生人,跌跌撞撞衝進了廁所。
廁所裡是很嗆人的熏香味道,但是反而讓圖安感覺好受了些。
圖安用冷水洗了把臉——臉上的酡紅色卻隻深不淺,腸胃也開始抽搐起來,他覺得自己有些暈車的跡象。
不是,難道是穿越後遺症有延遲,現在才開始水土不服?
門口傳來腳步聲,圖安下意識地不想和人接觸,隨便找了個空的隔間鑽了進去。
他有些頹喪地蹲在馬桶蓋子上。
身體的不適讓他心情不佳,連帶著想起了近日來的所有不順——
該死,仔細想想,幾乎全是不順,沒有一件事是順利的。
李途安李途安,這是第一該死的人。
李途安李途安,這是自己的名字。
腦子昏昏沉沉,很多東西混雜在一起,似乎是要把什麽強行抹除似的。
圖安想吐,但事實上,他一整天就吃了個有問題的冰淇淋,奶油和餅乾都被消化完全,肚子裡沒有什麽內容物。
乾嘔了幾聲之後,他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輕浮到讓人討厭的聲音:“哦,小老鼠在哪裡?”
“真有意思,每一扇空無一人的門,都會讓我興奮起來,更加期待你被我追趕至角落無處可逃的驚恐表情。”
雖然沒有什麽力氣,但是圖安還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他摸索著隔間的牆壁站起身,一邊計算著對方靠近自己所處隔間的距離,一邊數著數。
1、2、3……
打不打得過另說,總之不能坐以待斃。
但是那個腳步聲沒有如期而至。
紅色耳鑽在靠近圖安隔壁的那個隔間的時候,突然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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