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幹部相視一笑,沒有反對。
他們不太看得起這個新人。
圖安選擇了最為暴力的A幹部在第一位進行追捕,一副聰明相的B幹部緊隨其後,最後收尾的是高深莫測的C幹部。
零點一過,A幹部就像是暴風一樣席卷了圖安的宿舍,把他常去的地方搞得一團亂,惹得學校裡的人怨聲載道。
到了早上八點,B幹部出場,B幹部的追捕方式文明得多,他掌握了全校的監控網絡,地毯式搜索圖安可能躲藏的所有場景。
下午四點,A和B幹部都铩羽而歸,C幹部出場。
這時候,圖安已經在學校裡銷聲匿跡將近二十個小時了。
C幹部笑笑,說他做了個聰明的選擇,但是這個選擇不夠聰明。
“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元素親近這一說嗎?”
C幹部能感知到水的情緒。
而現在,學校花園一角的水池略有波動。
C幹部蹲在水池邊,隨手撥開一串觸水的菖蒲花,對著池水道:“帝國地最親近水精靈的人不就是霍爾維斯?你怎麽能對此一無所知?”
水面下有了反應,一串氣泡嘟嘟冒出來,C幹部臉上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身子前傾,正欲伸手把人拉出來,卻失了重,整個人重重跌入水中,落進了早準備好的網兜裡。
而另一旁,圖安攀著池壁浮出水面。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把濕發撇揩,露出水洗過後濕潤發白的臉。
岸邊,泥土草渣中,有一根纖細的魚線隱藏其中,魚線很長,一段固定在池邊頑石上,另一邊繞過蘆葦,連接池壁,深入水下,系在圖安瘦削的手腕之上。
圖安對著網裡的幹部笑笑:“我確實不知道元素這一說,但是我知道螃蟹愛吐泡泡。”
水元素沒有因為圖安的闖入而躁動,它喋喋不休,向C幹部抱怨的那一處水域有異,只是因為有一籠子外來的螃蟹。
C幹部以為自己找到了圖安,其實找到的是一籠子螃蟹,而他要找的人在另一處水域,在蘆花水草的掩映下,悄悄拽了魚線。
C幹部憤恨地看著圖安在另一個人的幫助下上了岸。
他交出了自己的籌碼,然後叫人把自己接走了。
“謝謝你,杜蘭特學長,”圖安拿到了C幹部的籌碼,“沒有你的協助,一切不會這麽順利。”
他在日光下擺弄這枚綠色的籌碼,覺得它確實有幾分姿色。
杜蘭特並不說話,只是眯著眼,盯著圖安。
杜蘭特突然提出協助,讓圖安有些意外,但是事實證明,對方很好用——
“只是不知道,離水這麽近,會不會讓你的電路出問題?”
圖安問。
杜蘭特上前一步,踏進了水池邊的稀泥中,一陣輕微的電流聲同時響起。
機械人。
也不知道杜蘭特一開始就是機械人,還是後面換來的這一個是機械人。
從杜蘭特歸還抑製器那天開始,在圖安面前的杜蘭特就已經是一個“新”的杜蘭特了。
也不知道是誰這麽大手筆,用這麽高級的仿生人來做監視。
不是對方太財大氣粗,就是自己太有面子了——
圖安想到這兒,忍不住笑笑。
而一雙眼睛、一雙透過機械人杜蘭特的零件、注視著圖安的眼睛眨了眨。
“你是一個變數,”杜蘭特沒有張嘴,但是話語依舊從埋藏在喉嚨裡的擴音器傳出來,“我想要掌控你,但是你總是不落入我的陷阱。”
圖安覺得有點不對勁。
杜蘭特那張陽光俊朗的臉上露出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笑容來。
他的機械臂鉗住了圖安。
“……我現在不想要你了。”
下一秒,疼痛徹骨,天旋地轉,被擰斷骨頭的圖安無力地落入水中。
圖安似乎是罵了一句髒話。
然後他就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的時候,圖安是漂浮在空中的——
“不不,你之所以會覺得自己漂浮在空中,是因為你沒有了身體的束縛,但實際上,這裡沒有天與地的概念,也沒有地面與空中的分別,你只不過是存在於此處。”
一個聲音耐心地為他講解道。
眼前一片白茫茫,看不見半個人影。
圖安:“你是誰?”
“你聽不出來嗎?還是說,你太久沒有照鏡子了?”
一個人從白色霧氣中踱步而出。
那是一張他在熟悉不過的臉。
“李途安。”
圖安脫口而出。
李途安眨眨眼。
“你不覺得奇怪嗎?這樣對著別人喊自己的名字……”他笑笑,“還是說,你已經忘記自己的名字了。”
圖安回以微笑,“同名同姓,有什麽大驚小怪。”
那個李途安憑空飛起來,在圖安面前盤腿坐下,道:“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李途安。”
圖安只是警惕地看著他。
李途安又說:“嚴格意義上來講,我是你,你是李途安。”
圖安:“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誰。
李途安笑了:“哦,是嗎?”
他說:“那你一定也知道,其實不存在那個除你之外的李途安吧?”
從始到終,李途安不過是一個三個字的代號,這個代號唯一,在一段時期內,只有一個人能夠擁有。
“我不跟你玩文字遊戲,”圖安說,“如果你非要說,只有我一個李途安的話,那麽我要找的就是這個代號的從前。”
“我以為你會想先問問這裡是哪裡,問問你現在是死是活。”
李途安變成了一團雲,眼前景色變化,他們置身於一個小樹林。
圖安成為了一顆小樹苗,在烈日下蔫兒蔫兒的。
李途安飄過來,為他帶來一片清涼。
“要不要雨?”
不等會打,李途安變作的雲朵下了一場雨。
圖安感覺到了一陣難言的舒適,就像是死而複生,他好像真的變成了一顆垂死的樹,因為這片刻甘霖而得救。
圖安於是難得地順著李途安的想法發問:“這裡是哪裡?”
“意識海。”
“我的意識海?”
“意識海不獨屬於誰,就像是海洋一樣,你可以說是你的,別人也可以說是他的,但是現在這一刻,你可以把這裡當做是你的意識海,畢竟每個人的獨立意識就像是匯聚成海的涓涓細流,這意識海的存在也有你的一份功勞。”
“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
“因為你犯了錯。”
“我犯了錯?”
“你不珍惜你的生命,你沒有走我給你安排好的道路,你是一個劣質的置換點。”
圖安怔愣住了。
置換點。
這個詞語冷漠而具有穿透力,直擊靈魂,讓他忍不住地戰栗。
眼前場景再一次變換。
他們在一個夜晚的海邊。
圖安化作了一艘木舟,而李途安是一枚寂靜的海星。
月色下,水波粼粼。
李途安說:“嚴格意義上來講,我不是一個人,我是他留下的一段信息素,這段信息素被埋在你的身體裡,和你血肉融合,成為了你意識裡的一根針。”
這根針也許會在某些時候帶來疼痛,但是決不致命。
圖安已經是一艘小舟,他隨著海浪蕩漾,感覺月光在身上流淌,他隻想享受這片刻的寧靜,因此對於李途安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聽得並不仔細。
但是他潛意識裡還是覺得自己這個狀態不正常,掙扎道:“給我一個意識清醒的狀態,我不要當樹當船,這讓我沒辦法思考。”
李途安有些詫異,一顆海星露出差異的表情是真有些可笑,因此圖安無意識地癡癡笑了起來。
李途安:“你以為是我把你變成這樣的嗎?是我把自己變成這樣的嗎?這裡是你的意識海,一切都是隨著你的意識變化的。”
海浪拍打礁石。
好半天,海星翻了個面,李途安說:“就連我也是因為你的意識才存在的。”
圖安有些茫然:“什麽意思?”
“你需要一個李途安,於是我出現了,你需要答案,於是我來為你答疑解惑,”李途安說,“我就是你,一個藏在你意識深處的幽魂,知曉你的一切,包括你不知曉的部分。”
“這就怪了,”圖安慢吞吞道,“如果我們是一個人,為什麽你知道一切,我卻什麽都不知道?”
李途安搖頭:“你知道,你一直知道,我就是你知道的那一部分。”
圖安不說話,只是隨著水波搖晃。
眼前場景又發生了變化。
兩個長著同一張臉的孩子坐在孤兒院的操場上,他們牽著手,爬上了爬杆最高處,像是兩個小船長一樣巡視他們的海域。
孩子們嬉笑打鬧著,而爬杆上風聲呼嘯,什麽都聽不清。
兩個李途安對視一眼,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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