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途安難以置信:“但是我只會選擇犧牲?作為一個置換點?”
那無數個聲音沉默了。
雷霆風雨俱滅,海浪無聲凝滯。
海浪中心的那個代表惡的李途安緩緩開口:“我們只會選擇犧牲,你亦如此。”
風雨又起,李途安身子搖晃,他抓緊欄杆,用力到指尖扣入肉裡。
他覺得莫名悲哀,問:“為什麽?”
塞壬唱起歌:“命運、命運,這是無法擺脫的命運。”
人們揮手大喊:“這是一早就注定的事情!”
士兵脫帽默哀:“我們做出了選擇。”
所有聲音匯聚在一起,最後變成一個熟悉的聲音:“你看不到從前,你活不到三十歲,你終生為了我是我的問題而上下求索,你要跑,一直跑,不知道起點,不知道終點,但永不停歇,直到生命盡頭,萬千你我,化作永恆繁星。”
李途安閉上眼,風雨撲面,他惡狠狠道:“我不。”
眾人駭然。無數聲音竊竊私語。
意識海搖搖欲墜,岌岌可危。
“你能怎麽辦?你要做什麽?”
“就像你們一樣。”
“我們期待著你。”
“那我也期待我自己。”
“你要重來?”
李途安閉上眼。
“我要重來。”
在身為李途安的十九年,他也不是什麽都沒有做。
蟲子的世界奪走了他,那麽他就用蟲子把自己的世界奪回來。
“大河,某瞬,同舟。”
這是目前為止,李途安遇到過的三種概念蟲,他跌入其中,觸碰它們,感受它們,並聽到它們。
從很小的時候起,李途安就擁有這個能力:假如聽到蟲鳴,他就能夠呼喚發出鳴叫的蟲子。
他們交流,他們合作。
蟲子誠實地回應李途安的所有請求。
逆轉的大河!預言的某瞬!共濟的同舟!
在此刻,命運的鍾擺有了一瞬間的停滯。
“真是亂來,這個李途安是最瘋的一個吧?他竟然逆轉了時間和因果,跳出了命運的小循環,闖入了另一個更浩渺的大循壞中,不過他倒是不會死。”
“是啊,在這個大循環中,他倒是永生了,擁有了無數次重來的機會,只不過讓他永生的那一位,估計現在腸子都悔青了,正難受著吧?”
“他完了。”
無數聲音附和:“他完了。”
接著像是唱歌一樣,千百個悠揚婉轉的嗓子唱道:“這無盡漫長的置換,在今日陷入了絕境!三個字的男主角背棄了自己的命運!蝴蝶結落下繁星閃爍,莫比烏斯的眼淚匯聚成為銀河!”
陰影裡,一個人暗罵:“嘖,又是這樣難聽的歌。”
身邊同僚調笑:“怎麽,看不過去?早讓你不要和置換點共享姓名!”
星辰覆蓋的銀灰色兜帽之下是一張英俊蒼白的臉。
這張臉有著和李途安相似的肌肉走向和五官布局,只是眼瞳中毫無神采。
這位年輕的主神脖子上裂開一張長滿尖牙的嘴,嘴裡吐出蛇信一樣的長舌,仿若一段紅色絲帶漂浮在寰宇。
祂冷冷道:“我不是他。”
祂絕不會那樣愚蠢,竟然以身入局,用自己的生命做籌碼,去賭一個不存在的可能。
第70章
天陰,但是沒有雲,也算視線通透,只不過到處都是石林斷崖,入目一片茫茫的灰。
越到高處,空氣越是冷冽,但不知道是不是環境開闊的原因,摘下面罩,猛地吸一口,倒也爽快。
“你說,這地方哪兒來的氧?”
連泥都沒多少的地方,望斷了脖頸子也瞧不見幾棵樹,哪裡來的氧氣呢?
“蘚類植物。”
隊伍裡走出一個人,俯身拈起一撮石屑,細細在指腹碾開,然後松手,灰色的稀塵從他指尖飄散開來。
“這個地方不是沒有土,只是土壤都藏在了石頭下面,這樣的環境長不出多高的樹,但卻很適合蘚類植物生長。”
蘚類植物不僅填充了此處缺失的氧氣,還作為食草動物的食物以及部分生物的庇護所存在,完整了此地的生態。
說話的人說完,直起身,整頓隊伍,讓大家在此地暫作休息,並選出了包括自己在內的三個人做先遣部隊,率先爬上一處陡峭的石崖。
一共五人的小隊,包括剛剛判斷石屑成分的隊長在內,走了三個,剩下兩個人留守原地。
其中一個是剛剛摘下面罩發問的紅頭髮的男人,另一個是把面罩扣得嚴絲合縫、不露出一點皮膚的小個子。
紅發男人坐在一塊石頭上,隨手摘下面罩,問小個子:“你說他們能找到嗎?”
“隊長找到了會通知我們的。”
小個子謹慎地回答。
紅發男人隨意瞥了他一眼。
他們這一行人都穿了防護服,除了細節處有紅色的警示標志之外,通體黑色。防護服的款式是用拉鏈穿戴的連身衣款式,並不緊身,腰腹中間是一條寬大的放置隨身裝備的戰術腰帶,腰帶束攏一掐、將人做一個籠統的上下區分。
再加上一個帶護目鏡的面罩,面罩裡的深色織布覆蓋幾乎整張臉。
在這樣的有意的模糊個體差異的著裝要求下,每個人的外表看上去都差不多一個樣。
所以目前為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隊友們長什麽模樣。
這個小個子是其中比較好區分的一個,比起其他幾個穿上登山靴之後身高直逼兩米的隊友們,他不到一米八的小個子就像是鶴立雞群一樣顯眼。
按理來說,這種在隊伍中格格不入的角色是最好親近的——這一路上,小個子也沒有太多和隊友交談,始終遊離在隊伍之外。
紅發想要從他下手,拉攏他入夥,但沒想到卻始終找不到落腳點。
這一路上,有意無意的親近示好都被這小子糊弄過去了。
現在是一個最好的機會。
紅發想。
所以面對小個子不溫不火的態度,紅發沒有氣餒,而是順手撩了一把頭髮,露出整張臉,然後把防塵面罩放到了一邊的岩石上。
主動暴露自己的長相,給人一種不設防的感覺,這樣有利於迅速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但是小個子沒有看他,只是直勾勾望著隊長三個人攀爬的方向。
那處石崖是他們這次搜尋的最後一個可疑區域。
幾乎可以確定,他們一開始探測到的「生命跡象」就在那處石崖之上。
紅發問:“你說,那會是個什麽東西?”
“人。”
小個子沒有猶豫地回答。
紅發嗤笑一聲:“我知道那大概率是個人……你說會是什麽人?雄性?雌性?還是亞雌?男人?女人或者是獸人?”
他自顧自道:“總之不可能是人魚,人魚那細皮嫩肉的,在這裡一個轉身就能血流成河。”
小個子沒有說話,面罩後面,他臉色蒼白,竭力控制著自己沉重的喘息聲、不讓紅發察覺端倪。
他覺得很冷。
但實際上,防護服的保溫性能非常好,足以抵抗風雪,按理來說,他不應該感到寒冷。
紅發以為他高冷不愛說話,但實際上,小個子是真的因為“冷”而麻木到沒有講話的力氣。
“隊長什麽時候回來呢?”
小個子喃喃自語。
紅發聽到了,有些不屑。
他並不覺得那個擔任隊長的人有多了不起,那人的個人能力爾爾,在他看來,不過是借助家族榮光,所以在哪裡都比較吃得開的鼠輩一隻。
但是這一路上,五人小隊裡,隊長佔據了絕對的統領地位,其余的幾個人和他不親密,但是服從性都很高,表現出了對隊長此人的尊重。
這一點讓紅發感到很不愉快。
一想到這個小個子在這一路上,尤其是後半程末尾,幾乎是肉眼可見地表現出了對隊長的親近和崇拜,小尾巴一樣跟著隊長並且聽他的話,紅發就覺得有些惡心。
他也不再想著要拉攏小個子的事情了。
反正任務已經快到尾聲,他們此行也沒有什麽收獲,這個五人的隊伍估計馬上就會解散,自己沒有必要費那麽多功夫在這種時候挑釁隊長的權威。
紅發想到這兒,對小個子的態度也冷了下來。
小個子倒是從頭到尾都沒有對紅發的熱絡有什麽積極的回應,只是執著地望著隊長上崖的位置。
旁人看了,估計會以為這是一個對前輩充滿敬畏和崇拜之心的小後輩。
“誒?我面罩呢?”
紅發突然驚訝地站了起來。
他剛剛明明順手把面罩放在了右手邊的一塊石頭上,只要稍微探身就能碰到的位置。然而現在那塊石頭上卻是空空如也。
“是不是掉到小溪裡了?”
小個子說。
在他們身後,地勢稍低的位置,有一條從亂石堆中穿行而過的狹小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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