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的語氣有些詫異:“你認識字?”
圖安珀爾:“……認識吧?”
他來這裡之後唯一看過的書是西茜桉給他的帶圖百科全書,說實在的,他其實也不清楚自己認不認識……
但是拿過書一看,圖安珀爾安心了。
這就是那本百科全書啊!
全是圖,他當然認識。
“我上過學的,”圖安珀爾捧著書,隨便翻開一頁,道,“給你念書小菜一碟。”
“哦,那很少見。”
“你指的是?”
“你連身份都沒有,竟然還上過學。”
圖安珀爾嘭的一聲合上書,有些嚴肅道:“你知道?”
那人自嘲地笑笑,諷刺道:“知道什麽?知道沒有普通人會願意來這裡為我工作,所以他們只能綁架沒有身份的黑戶?還是知道你已經是代替他的不知道第幾個人?”
“你想要審判我嗎?”
他掀開被子,露出幾乎可以說是空蕩蕩的褲管,問圖安珀爾。
圖安珀爾被他這個動作嚇得用書捂住臉,分外無助:“……說話就說話,你掀被子幹什麽!”
“……我又沒光著。”
圖安珀爾戒備地移開書,看到褲子才松了一口氣,嘟囔道:“那也不能隨便掀啊……而且你掀被子有什麽用?我又不是醫生,看不了你的腿。”
“這種東西,你是醫生你也看不了……”那人自嘲道,“不管是藝術多高明的醫生來了都沒用!所以你大可以嘲笑我,我不在乎!”
這聽起來不是挺在乎的嗎?
但圖安珀爾不在乎,圖安珀爾抱著書,試探著問他:“你什麽都知道是不是?”
“是啊,但是我管不了,你要想來正義審判我也沒用,我就是個廢物呵呵……”
圖安珀爾打斷他的自怨自艾,道:“我是來找人的。”
那人一愣。
他轉過了臉,用那雙無神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圖安珀爾。
哦,這個人的眼睛是白色的。
“聽說你們找的人總是長得一樣,我有一個親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你們既然找過我,那肯定也找過他。”
“……我們又不是海選男嘉賓,哪裡會把全天下長得相似的人都找到?”
“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圖安珀爾強調,“和上一任長得起碼八分相似。”
“上一任?他已經夠像的了……不過那又如何,還不過是贗品……”
他說著,歎了一口氣,招招手,道,“你過來。”
圖安珀爾前傾身子,靠到床邊,把下巴放在床邊的被子上。
那人歪著身子,一路摸索,把手放在了圖安珀爾的前額,然後像是摸西瓜一樣地順著他的臉頰往下。
這個手法簡直和圖安珀爾小區門口水果店選西瓜時候用到的一模一樣,甚至他還拍了兩下圖安珀爾的腦門。
嘣嘣兩聲,拍得圖安珀爾腦瓜子嗡嗡的,這人看著病體孱弱,沒想到力氣這麽大!
圖安珀爾幽幽道:“……如果你不是瞎子我現在真的很想告你耍流氓。”
瞎子笑了:“第一,我不是瞎子,我只是看不清,第二,你又不是雄蟲,想要告人耍流氓,很難。”
圖安珀爾沒有說什麽,但是他已經在心裡叫這個人瞎子。
還是個白眼睛,不如叫他白瞎好了——
“嘶——”
“你突然掐我幹什麽?”圖安珀爾詫異。
白瞎沉默了。
過了好久,他突然抬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圖安珀爾的側臉。
圖安珀爾覺得不太舒服,迅速側身躲開了。
“你怎麽突然變得奇奇怪怪的?”
圖安珀爾站起來,那人半天不說話,他轉身想要離開這個陰冷的房間。
但是門已經打不開了。
“你欠我一樣東西。”
身後那人突然開口,聲音如同剛開始一樣冷而硬,硬中卻有什麽緩緩流淌了出來,就像是在杯子裡打轉的冰塊終於碎裂,但裡面流淌出來的卻不是普通的冰水。
此話一出,本來還在試圖踹門的圖安珀爾停了動作。
“你說誰?”
誰欠了他東西?
是圖安珀爾,還是那個和他長著同一張臉的「李途安」?
“你欠了我一樣東西,”那人平靜道,“你大概記不得了,但是我希望聽了我的名字後,你能想起來。”
圖安珀爾覺得事情的發展方向有點超出預料了,該不會人沒找到自己還得替「李途安」還債吧?
“首先,我沒有錢,”圖安珀爾說,“然後,你的名字是……?”
他做好了準備,聽到一個炸裂的名字。也許是一長串鳥文,也許是他光屁股時期的某個鄰居的小名——
總之,他做好了準備,聽到一個名字。
一個,從嘴巴裡說出來的、能被人耳聽到的名字。
但是沒有,什麽都沒有。
一片寂靜。
圖安珀爾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剛剛無意間走神了,導致自己沒有聽到對方說自己的名字。
兩個人沉默地對望。
“……你剛剛有說話嗎?”
“你難道沒有聽到我說我的名字?”
對方的表情看上去比他還要詫異。
“你什麽都沒有說啊,我怎麽聽?”
圖安珀爾覺得莫名其妙。
對方則是明顯地惱怒起來:“你、你怎麽會聽不到!你的耳朵長著幹什麽用的?”
圖安珀爾無辜:“那我就是沒聽到啊。我的兩隻耳朵都沒聽到,我有什麽辦法!”
他不明白對方怎麽這麽生氣:“你再告訴我一次不行嗎?”
見對方不說話,圖安珀爾保證道:”我這次一定豎著耳朵聽,絕對不會聽漏一個字!”
圖安珀爾拿出了高考聽聽力的專注,但是沒想到迎接的是一聲歎息。
歎息之後,他道:“一次聽不到,次次聽不到,我再說一次有什麽用,你永遠聽不到的。”
圖安珀爾看著眼前的白瞎,突然覺得今天自己那擦了三個小時的地板真是白瞎了。
和眼前這個人比起來,霍爾維斯簡直是天使。
他搖頭,嘖嘖兩聲,嘴裡吐出三個字:“小氣鬼。”
玻瑞阿斯這輩子第一次被人罵小氣鬼,氣得那雙白色的眼睛都難以置信地瞪大了。
“你、說說什麽?”
“我說你小氣鬼啊,”圖安珀爾冷冷道,“聽清楚了嗎,聽不清楚我可以再說一遍,畢竟我可不像是某些人,別人一次沒聽到就連再來一次的機會都不給。”
玻瑞阿斯憤怒地指著他:“你、你你——”
圖安珀爾抱著手臂:“小氣鬼小氣鬼小氣鬼!”
“你都沒有蟲耳,我怎麽跟你說啊,你看,我現在說了,你不還是聽不到!”
破瑞爾斯惱怒道。
圖安珀爾閉嘴聆聽,無果。
他也怒了:“你說空氣啊你說,你明明什麽都沒說。”
玻瑞阿斯深吸一口氣:“你看,這就是你沒有蟲耳的後果,我不管說幾次,你都是聽不到的。”
“蟲耳又是什麽?”圖安珀爾狐疑,他倒是聽說過耳蟲,那是指突然出現在腦子裡的某個音樂片段,音樂就像是蟲黏在身上一樣黏在腦子裡,不斷回響。
但圖安珀爾一直以為這個說法是那些愛唱歌但是記不住全曲然後又愛哼哼的人為自己找的借口。
所以蟲耳又是什麽?蟲子的耳朵?蟲子有耳朵這麽複雜的器官嗎?
就算蟲子有耳朵,為什麽要長在人身上?他的這兩隻耳朵是擺設嗎?還是說他實際上是個殘障人士?
他一臉懷疑,玻瑞阿斯就算看不到他的表情,也能聞到懷疑的味道。
玻瑞阿斯不喜歡被人質疑,他道:“那個名字是只有蟲耳才能聽到的,你沒有蟲耳,自然聽不到那個名字。”
“這玩意兒人人都有嗎?”
玻瑞阿斯沉默了一瞬,然後不大情願道:“一萬個人裡大概有那麽一兩個,有可能在某個時間段內有。”
圖安珀爾大怒:“這麽少見的玩意兒你為什麽會覺得長在我身上了啊?”
“你不是李途安嗎?”
玻瑞阿斯比他聲音更大。
圖安珀爾安靜了。
玻瑞阿斯有些恍惚。他莫名地緊張起來,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低聲道:“……如果你記不起那個名字的話,我還有一個普通人能聽到的名字……”
“這是你給我取的,叫做玻瑞阿斯。”
「玻瑞阿斯」,傳說中的北風之神。
圖安珀爾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表情有一瞬間的變化,像是睡眠上的薄冰在不知不覺間生出了一條裂痕。
裂痕下,暗流湧動。
圖安珀爾內心微妙。
他完全能理解給玻瑞阿斯取這個名字的人的想法。
神話中的「玻瑞阿斯」常被人描繪為長有雙翅、蓄有濃密胡須的強壯男人的形象,這和他眼前的這個玻瑞阿斯幾乎是兩個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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