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瑞阿斯不僅和強壯不挨邊,甚至是病弱的、殘缺的,他有著殘缺的身體和不能視的白色眼睛,這個名字就像是一個諷刺。
但是圖安珀爾完全能理解給玻瑞阿斯取名的人的想法:
北風之神「玻瑞阿斯」,關於他最出名的事跡是他愛慕雅典國王的女兒,遭到國王反對後,刮起北風,掠走了公主,和他誕下了四個孩子。
「玻瑞阿斯」是一個偏執又強硬的人,如同他所執掌的北風一樣,呼嘯著,不為任何人偏移航向。
這一點契合了玻瑞阿斯那糟糕的性格。
而另一方面,北風之神不需要用腳走路,他生有雙翅,且能掌控北風。
這是對玻瑞阿斯的讚美和祝福,給他取名的人認為玻瑞阿斯和北風之神一樣,他們不需要用腿腳走路。
圖安珀爾露出了吞了蒼蠅的表情,喃喃道:“你的腿不是出了什麽問題,它們是一開始就不存在了。”
至少,在他遇到這個給他名字的人之前,他的腿就是不存在的。
玻瑞阿斯看著他,似乎聞到了什麽,他的表情平靜,道:“是的,你知道的。”
他似乎笑了一下。
“你總是知道的。”
第51章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的,”圖安珀爾說,“我能猜中他的想法,只是因為我和他很像。”
說著,圖安珀爾頓了一下,道,“……可我不是他,你必須清楚這一點。”
玻瑞阿斯用那雙無神的眼睛盯著他半天,最後轉過頭,神情懨懨地摘下了
臉上的氧氣面罩。
沒了那層隔閡,他的聲音總算有了些溫度。
但依舊是冰涼的,濕潤的。
“也許吧,”玻瑞阿斯閉上眼,說,“我總是接受不了現實。”
圖安珀爾有些意外,沒想到玻瑞阿斯這麽快就接受了圖安珀爾並非他期望的「李途安」的這一事實。
但是很快,他發現他錯了,玻瑞阿斯並沒有接受。
因為這句話說完,玻瑞阿斯就歪著頭,沒了聲音。
雪白的床單上,玻瑞阿斯的手無力低垂落在身側,緊接著,刺耳的警報響徹別墅。
圖安珀爾:“……”
玻瑞阿斯這個名字真沒起錯啊。
負責機械天使維修的機械工程師就住在距離朝日歌劇院兩條街的地方。
霍爾維斯他們找上門的時候,這個工程師正在維修一塊有些上了年紀的老懷表。
“哇喔,帝國大捷勝利三十周年的時候,限量發行的紀念懷表,”奧德裡奇敲了敲櫃台,語氣誇張,“真有錢啊。”
工程師抬手正了正自己的帽子,低聲道:“這並不是我的所有物。”
“我知道啊,這種東西隻頒發給軍人,我是在說你的顧客,可真有錢。”
奧德裡奇環顧這間小小的維修店,東西琳琅滿目,大大小小的東西掛在牆上、天花板上,就像是一座鋼鐵的機械森林,只不過是倒著長的。
有趣的是,這家店的名字就叫做金屬之森。
霍爾維斯則從一進門開始,就將視線鎖定在了角落的一盞台燈上。
工程師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有些慌慌忙忙地跑過去,用自己的馬甲遮住了那盞台燈。
工程師半蹲在地上,他的身體忍不住發抖。
他聲音乾澀地詢問:“請問你們是要修什麽東西嗎?”
埃布爾把剛從歌劇院門口的機械天使裡拆下的攝像頭拿出來,丟給工程師。
工程師露出茫然的表情:“是、是要我修理這個嗎?”
“這不是你安上去的嗎?”
工程師搖頭:“不不、這個東西裡面有很多精密的電路,那不是我的強項,怎麽會是我的東西……”
“你是不是不講實話……”
奧德裡奇皺眉,以為工程師在撒謊,剛要上去凶幾句,就被霍爾維斯攔住了。
“我們是軍隊的人,現在遇到了一些問題,想要請你協助調查,”霍爾維斯低聲道,同時掏出了一個證件給工程師看,“不要太害怕,配合我們就可以了,好嗎?”
工程師將信將疑地接過證件。
他自己就是維修製造的好手,自然認得出來這東西的真假。
他有些激動,結結巴巴地問:“你們是不是來調查、查那個個、歌劇院的員工失蹤的事情?”
埃布爾有些驚訝:“你竟然知道?”
工程師點點頭,然後低聲道:“我我我、我的女兒,也是去那裡工作之後失蹤了。”
“不對啊,失蹤的都是沒有身份信息的黑戶,你不是開店了嗎……你無照經營!”
“不不不、我是合法經營,證件手續齊全的!”
工程師連連否認,解釋道,“我、我的女兒是我收養的,因為她的血統證明一直下不來,所以一直沒能給她登記帝國的居民身份信息……”
說著說著,工程師露出了懊惱的表情,道:“那時候,我去修、修理機械天使,聽那裡的人閑聊,說說、說有很多沒有身份信息的人去打工然後後後、失蹤了……”
工程師大概是天生結巴,說話含混不清,奧德裡奇急性子聽不下去,打斷道:“你明知道那裡有失蹤案件,怎麽還敢讓孩子去那裡工作啊?!”
“我沒、沒有!”工程師連連擺手,急得都不結巴了,道,“我聽說之後,就讓丫頭沒事兒別去那邊玩,因為我們家雖然不富有,但是也沒有缺錢到讓小孩子去打工的道理……”
霍爾維斯的視線落在櫃台裡的一個相框上,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奧德裡奇。”
他輕聲喚。
奧德裡奇頭也不回:“哎喲,你等等,我聽他說呢,叔叔你倒是說之後怎麽了呀?”
工程師一急,又開始結巴:“可是我、我閨女女女、她她她……”
“奧德裡奇。”
“哎呀,怎麽了?”
埃布爾受不了了,一把拽過奧德裡奇。
奧德裡奇往裡一看,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櫃台裡的那張照片上,工程師穿著整齊,拘謹地捧著一束鮮花,旁邊的女孩兒瘦高,笑著比了個耶,在他們身後,是一個霍爾維斯和奧德裡奇都很熟悉的地方。
“嘖——”奧德裡奇忍不住抓了抓腦袋,“這事兒有些麻煩了啊。”
工程師抽了一下鼻子,兩滴清澈的淚從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滾了出來,滴答一聲,落在那盞台燈的殼子上。
“我女兒聽說那裡有失蹤案件,她、她說她以前也是沒有身份信息的孩子,知道這些人有多可憐,現在她有了身份,考上了軍校,她說她有義務去拯救這些人,所以裝做黑戶,去那裡打工,但是一個月過去了,不管是那些失蹤的人,還是我的女兒,他們都沒有回來。”
這個可憐的父親抽噎著,一邊述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拭台燈上的汙漬。
奧德裡奇忍不住地唉聲歎氣。
軍校的在讀生是算作現役軍人,軍人失蹤,是需要上報的重案。
這個事情鬧大了很麻煩。
但是他們又一定會管——這個麻煩是無論如何也甩不掉了。
埃布爾瞪他一眼:“你唉聲歎氣做什麽?”
奧德裡奇小聲道:“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沒良心,但是說實話,我們只是知道了這件事,不代表我們就得為了這件事羞愧……我只是有些憂傷,我和霍爾維斯的假期毀了。”
埃布爾:“你這不就是沒心沒肺嗎?!”
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他竟然還想著自己的假期。
“不不不,我不是為了自己,”奧德裡奇看了一眼霍爾維斯,低聲道,“我是為了霍爾維斯。”
“霍爾維斯特別需要這個假期……”
奧德裡奇情緒有些低落,埃布爾懶得搭理他,走去了工程師身邊,把他扶了起來。
他很熱心地想要替傷心的工程師拿手上的台燈。
工程師卻渾身僵硬,為難地看著他。
埃布爾摸不著頭腦。
霍爾維斯道:“埃布爾,別嚇他。”
埃布爾不明白:“我怎麽嚇他了,我只是想要幫他拿……呃,這個台燈是有什麽來歷嗎?”
工程師一聽這話,臉都白了,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求助地看向霍爾維斯。
霍爾維斯正在翻看工程師隨手擺在櫃台上的帳本。
“有什麽問題嗎?”
奧德裡奇湊過來問。
他的情緒變化真是五月的天,說變就變。
“沒有任何問題,”霍爾維斯抬眼,看向工程師手上的台燈,工程師下意識地抱緊了台燈,霍爾維斯重又將視線落在手上的帳本裡,道,“只有一般的貴族才喜歡走帳報銷,不是嗎?”
奧德裡奇顯然是常做這種事,嘿嘿一笑:“誰不是呢?”
但是反應過來又不太對:“還有不一般的貴族?”
埃布爾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這沒心沒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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