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
他眼神活潑靈動,聲音也是脆生生的,像是六月裡的青瓜,然後他轉過身,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如同任何一個年幼稚嫩的學童一樣,天真無邪地向她奔來。
明明日光正盛,卜梅卻莫名打了個寒顫。
施未希敏銳地注意到這一點,擔心是不是有風,說我們還是進屋吧。
卜梅沒有拒絕,只是在他們反身經過菩提樹下的時候,她突然開口:“小希,把那個取下來。”
施未希一抬頭,看到掛在一處低枝上的鳥籠。
籠裡是一隻灰眼的雀鳥,體形嬌小,毛色樸素,倒是那雙爪子出人意料地鋒利。
那小鳥一動不動,隔著籠子欄杆,定定地望著天空。
施未希把卜梅的輪椅推上台階,然後從一旁拿了挑籠子用的竹竿過來,這杆子細長易彎,他不太會用,幾次都只是把籠子挑得歪斜搖晃,卻不能把籠子取下來。
“不會嚇著它吧?”
施未希自言自語道。
鳥這種生物,很容易因為受到驚嚇就出點什麽毛病。
它們那小巧玲瓏又功能強大的心臟一方面幫助它們展翅翱翔,一方面卻又容易讓它們因為強烈的應激反應猝死。
“不會的,哪一隻鳥都可能會被嚇死,這一隻不會,”卜梅笑笑,“你瞧,籠子晃得這麽厲害,它像是沒感覺似的,穩穩身子,又繼續望著天了。”
施未希一看,“還真是。”
也算一種兩耳不聞窗外事吧。
這時候,那細長的杆子總算挑到了鳥籠的把手,搖搖晃晃地把樹上的鳥籠給挑了起來。
施未希動作笨拙地收杆,伸手抓住鳥籠。
鳥籠搖晃,籠子中的灰色小雀為了保持平衡,時不時地在棲杠上左右跳躍。
小雀歪著頭,眼珠子一轉不轉地盯著籠子外的人,那雙小而圓潤的、像是豆子一樣的眼睛看得人心有些發軟、。
施未希拎起鳥籠,湊近了,笑著說:“這鳥盯人是真盯得緊——”
話音未落,突然聽得撲簌一聲,灰青色的羽翅猛然張開,將狹小的鳥籠撐得滿滿當當,而那雙尖銳的帶彎鉤的爪緊緊抓著籠子邊沿。
穿過圍欄,那尖銳的喙突兀地刺破空氣,給人感覺只要再多一厘米,就能啄破施未希眼球裡映出的那隻突然猙獰起來的小雀。
施未希受了驚嚇,後退的同時撒了手,鳥籠落地的前一秒,被台階上的卜梅用拐杖勾住了。
鳥籠晃晃悠悠地歸於平緩,卜梅慢吞吞地把手杖往回收,然後將那鳥籠子抱在腿上。
那小雀收了羽翅,又輕盈地蹦跳到了棲杠上,但是眼睛卻還是一轉不轉地、隻盯著施未希。
施未希心有余悸,繞到卜梅身後,那鳥頭卻像是個天然的穩定器,總是能夠精準地鎖定他的位置。
卜梅不以為意,安慰道:
“別怕,它就是嚇你,小家夥壞心眼,總是喜歡捉弄籠子外的人。”
施未希避開那隻小鳥仿佛有形的視線,低著頭,附和道:“是、這鳥怪嚇人的,不聲不響,突然嚇人一大跳。”
輪椅徐徐地碾過青石板台階發出悶響。
“看起來悶的那個,總是最可怕的,”蒼老的手指輕拍著竹木鳥籠,像是在哄睡一個嬰兒般動作輕柔,卜梅柔聲道,“要小心別被這種東西盯上。”
“不然你一輩子都逃不掉。”
第25章
圖安·珀爾·李亦步亦趨地跟在霍爾維斯身後,兩個人淌過一片淺灘,又到了地下河中段。
此處洞穴收窄,水位加深,於是光線昏暗,流水湍急,河岸被壓縮到只有兩個巴掌寬,必須貼著洞壁、抓著岩石凸起才能前行。
河岸並不是很高,常有流水拍岸,不知道是不是被水花濺到了腳踝,圖安·珀爾·李莫名覺得小腿發冷,低頭一看,卻又是自己嚇自己,無事發生。
再一抬頭,前方霍爾維斯突然停頓腳步。
圖安·珀爾·李剛想問怎麽了,視線越過霍爾維斯的肩頭,一看見霍爾維斯面前的東西,他立馬咽下了所有言語。
是蟲僵。
蟲僵這個詞的語素構成也很簡單,就是蟲和僵,蟲,指的是蟲族,僵,指的是僵屍。
圖安·珀爾·李小時候,僵屍片火極一時。在那些電影或者劇集裡,僵屍就是指死了又活過來、卻又不是活人的人,它們大多數是穿著馬褂長袍的灰綠色屍體,蹦蹦跳跳,臉上貼著紅砂寫的黃符,害怕糯米和桃木劍。
所以圖安·珀爾·李以為,蟲僵會長得和人差不多。
但是在眼前的這些蟲僵身上,蟲的部分明顯多過人的部分——它們的確是有一個大概的人形。
這些蟲僵身形高大,身高至少兩米二三,而這個身形甚至是沒有站直的;
但實際上它們也沒有辦法站直,因為不知道是植物根系還是血管經脈一樣的東西從後頸的部分穿刺而過、繞著脊椎撐起皮肉,然後又從尾椎的部分破肉而出,長出遍布鱗甲的、前段扁平的粗壯的尾;
這根尾巴像是一條潛伏在皮肉下的巨大蚯蚓,壓迫著它們的頸椎讓它們像是被開水燙過的蝦子一樣、只能彎腰駝背地前行。
它們前腹也像是蝦子一樣長著幾對短小的副足,形狀像是嬰兒的手,佝僂著,隨著它們機械地前行而微微搖晃。
蟲僵繼續前行,很快,它們繞過一處彎曲的河岸,轉過了身,側面對霍爾維斯和圖安·珀爾·李,借此機會,圖安·珀爾·李得以窺見它們的面孔,哦,還好,不是龍蝦一樣的臉。
灰綠色的大腦袋,臉型像是一面倒過來的編鍾,上大下窄,下巴方平,五官擬人,卻也貼合自己的“蟲僵”的名字,毫無血色,且如同戴著面具一般面無表情。
它們的長相沒有圖安·珀爾·李揣測得那麽驚悚,可能是因為它們沒有眼珠子——眼睛是有的,鞏膜環讓它們的眼睛看上去格外工整,但是看不到眼球,就像是蜥蜴似的,一層深色的瞬膜包裹住整個眼球,讓它們的眼睛黑洞洞一片,看不到瞳孔。
圖安·珀爾·李的視線下移——蟲僵的側腹皮膚和身上別的部位不太一樣,看著有些反光。
他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是那些蟲僵已經走遠了,他看不仔細。
霍爾維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低聲解釋道:“那是一層透明的鞘。”
說著,邁開腳步,並示意圖安·珀爾·李跟上來。
兩個人不緊不慢地跟在那群蟲僵身後,和它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圖安·珀爾·李得以看清楚霍爾維斯所說的那層鞘殼,果然是透明的,只是因為內裡的內容物長滿青苔,所以那層鞘看上去像是墨綠色的。
鞘這個字,一般是形容裝著某些東西的套子,比如說劍鞘。
而在蟲子身上,和這個字有關的詞語基本上只有一個——就是「卵鞘」。
有些蟲子會把卵產在由自身分泌物形成的、光滑堅硬的膠質囊內,以起到保護胚胎的作用。
不知道是材質還是什麽的原因,這些卵鞘本身並不具有生命,但卻比內裡的生命物更讓人感到不適。
也許是因為當一枚卵鞘出現在眼前,那麽就預示著這裡曾經爬行過一群蟲子,而將來這裡會湧現一批新的蟲子,就像是一種關於蟲子的詛咒,生生不息。
“裡面裝著什麽?”
圖安·珀爾·李低聲發問。
既然叫做鞘,那麽裡面一定裝著什麽。
鞘本身是沒有意義的死物——是專門用來保護和承裝更重要的東西的容器。既然那東西叫做鞘,裡面一定裝著什麽吧?
霍爾維斯像是沒有聽到,只是繼續跟在蟲僵身後。
意識到圖安·珀爾·李動作變緩,他招招手示意圖安·珀爾·李跟上來。
等圖安·珀爾·李跟上來之後,他低聲道:“要小心,不能打破平衡。”
圖安·珀爾·李心念一動,還沒來得及完全放下關於鞘的疑問,就聽到霍爾維斯說:“至少在找到生門之前,這個平衡是不能打破的。”
生門,與之相對的就是死門,生門通向生機,死門則通向絕望。
霍爾維斯指抬手一指,前方岩壁抬高,石壁上間隔分布著形狀不規則的洞穴。
洞穴之間的間隔也是不規律的,有的隔一兩米,有的則隔了十多米。
洞穴都不大,頂多容納一人鑽進去。洞口往裡忘去,無一例外都是黑洞洞的,看不清楚前方到底有什麽。
這就是霍爾維斯說的生死門選擇。
他們要在逆轉結束之前找到生門,躲過來勢洶洶的蟲僵。
現在仔細回想,霍爾維斯之所以會把自己拉下水,也是因為蟲僵已經追了上來,雖有距離,但是要不了多久,這段距離就會被追上,霍爾維斯知道逃脫無望,所以利用「大河」的特性,逆轉現狀——
圖安·珀爾·李福至心來,看著那些蟲僵的背影,輕聲道:“我們其實在它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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