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有些頭重腳輕?覺得自己像棵大頭蘿卜?”曇雅一邊刨土一邊還有閑工夫嘲笑他,“正常的,古文明裡人就是容易感官失調。”
圖安的注意力本來都集中在曇雅挖的東西上 ,聽到這話也沒有多想,隻說了一句哦是嗎。
他前傾身子,從腰間卸下小鍬,學著曇雅的樣子幫她一起挖土。
但是他不敢太靠近,只在曇雅挖過的地方小心地挖去一些淺層土塊。
曇雅看不下去,道:“你是沒吃飯還是這麽著?這地還能給你挖壞了啊這麽小心翼翼的?”
話音剛落,圖安抬頭看她。
與此同時,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一聲。
這一聲饑餓的信號在狹窄的通道裡四處碰壁,回音悠長。
曇雅反應過來,這小子確實有可能沒吃飯。
實際上也確實是這樣的。
圖安從公司出來之後回到家是傍晚,施未希來訪的時候已經是半夜,期間那枚繭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把他變到這個世界來,總之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又過了七個小時,又是新的一天。
然後是在服務站和那人分別、救助工作人員A37、回到學校注射穩定劑,最後又驅車來到這個垃圾場。
算下來,圖安確實一天一夜沒吃沒喝了。
在服務站的時候,那個人倒是給了他一杯水,可惜全撒了。
曇雅有些尷尬,擰著眉,瞪一眼圖安,道:“你是不知道餓還是不會說話?不知道問我要點吃的?”
圖安回答:“沒想起來這回事。”
曇雅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塊真空包裝的壓縮餅乾扔給圖安。
圖安結過來,發現上面沒有文字,只有一雙不知道是蜻蜓還是什麽昆蟲的翅膀的圖樣。
“這是什麽?”他嘴上問著餅乾的成分,但其實手上已經用力,掰下餅乾一角扔進嘴裡。
味道還行,嘎嘣脆,雞肉味,糖油含量應該很高,吃過之後上下牙膛都附著著那股黏膩的香味兒。
曇雅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兒道:“小蟲子烤熟之後碾碎、混合糖油麵粉烤出來的賦能餅乾。”
圖安哦了一聲。
把剩下的餅乾連渣一起吃了。
通道裡回蕩著清脆的咀嚼聲。
曇雅:“……對於吃蟲子這件事你是一點心理障礙都沒有是嗎?”
圖安:“我現在自己都是蟲子了,還管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麽。”
好像有點道理,但是又有點沒道理。
曇雅:“你的接受能力太好了,讓我有點害怕。”
說著,莫名其妙地歎了一口氣,然後加快手裡的速度。
圖安三兩口吃完餅乾,也來幫忙。
很快,他意識到曇雅為什麽嫌棄他動作小心了。
因為那下面的東西並非是他以為的脆弱的“古文明遺物”,而是一塊黑褐色的樹皮。
說樹皮也不準確,因為他們並沒有把它完全挖出來,這塊樹皮只是下面埋著的東西的“一部分”。
曇雅收了鍬,問圖安:“知道這是什麽嗎?”
圖安伸手摸了一下,感覺不對勁。
他手下加重力道,指腹斜入樹皮縫隙之間,加大和樹皮下內容物的接觸面積。
曇雅撐著臉,饒有性質地看著圖安。
圖安抬眼,語氣平和:
“它是活的。”
第82章
濕潤的,柔韌的,鮮活的。
“當然是活的,”曇雅抬手,從一旁倚在牆壁上的鏟子上取下了自己的探照燈,然後拎著探照燈,將這塊黑色的樹皮照亮,道,“不然我們挖它做什麽?”
這盞探照燈聯合圖安頭頂的探照燈,兩盞燈的亮度加在一起,將眼前的臉盆大的小坑照亮。
也照亮了土坑裡露出了一部分軀體的巨大樹根。
這是一段樹根。
一顆活著的樹的根。
圖安縮回手,看著指腹的濕潤痕跡,聞了聞,有淡淡的樹膠氣味。
這是一顆很鮮活的樹。
這時候,圖安突然有些明白之前曇雅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了。
她說,在古文明「裡」,人容易感官失調。
這句話的重點從不在後半段,而是在那個「裡」字上。
“我們到底挖掘的是什麽?”
圖安問曇雅。
曇雅則已經單手提燈,一手在樹皮上比劃著什麽。
圖安剛開口,曇雅就把手上的探照燈扔給他,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筆和尺子。
她用嘴咬開筆蓋,附身到坑邊,距離近到幾乎把臉貼到上去。
但是她沒有第一時間有所動作,而是不滿地瞥了圖安一眼,含混道:
“窩窖泥記者鄧!”
我叫你舉著燈!
圖安按住在燈框裡搖晃的小燈,將燈光對準了曇雅和那塊樹皮。
曇雅的動作很快,她訊速地在樹皮上畫了幾筆,然後用尺子確認,在樹皮上畫出一個方形。
接著,筆尖猛然插入樹皮中,硬生生將樹皮翹起了一個角,與此同時,另一隻手飛快地用尺子切入樹皮的缺口,沿著原來畫的那個方形切割。
嘶哢兩聲,利落地切割完成。
此時燈光搖晃。
曇雅抬頭看向圖安。
圖安安靜地看著她,他舉著燈的手穩如磐石,沒有一點晃動。
他頭頂上的探照燈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滅了,可能是因為設備沒有充電的緣故。
冗長的隧道裡,兩側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只有圖安手上那一盞探照燈在發光。
光源又是一晃。
但圖安依舊是沒有動的。
“它生氣了。”
圖安輕聲說。
曇雅抓著那一塊樹皮跳起來,一把撿起鏟子,然後輕松一躍,跳過圖安頭頂:“快跑!”
圖安慢她一步、其實也不算慢,但是無奈曇雅跑得實在太快,顯得她身後的圖安動作有些遲緩笨拙。
圖安抓著探照燈跟上去。
整個地道都開始猛烈地搖晃起來,土渣簌簌落下,撲了人滿頭滿臉,只能閉著眼埋頭往前衝,好在這個通道也沒有岔口,心無旁騖地一路向前,反倒節省時間。
跌跌撞撞一路向前,眼前終於有了些別的光亮。
洞口近在咫尺。
曇雅伸手就想要爬上去,卻被人拽住了腰帶,一把拉了回來。
“你……”
曇雅有些生氣,還沒說什麽,就又被圖安推了一下,她身子一歪,向前踉蹌幾步,險些摔倒。
她突然愣住了。
如果這裡就是洞口的話,為什麽前面還有路?
進來的時候,這個位置應該是一面斜坡才對啊,她應該撞上傾斜的坡道,而不是還向前走了幾步。
為什麽,自己的前方還會有這麽一條蔓延向前方的路呢?
如果前面還有路的話,說明還沒有到洞口,那麽自己斜上方頭頂的這個東西是什麽?
圓的,發光的,吸引人靠近的……
一隻手猛然搭在曇雅肩膀上。
曇雅一個哆嗦,身後傳來圖安的低語:“它在看我們。”
圖安扔了探照燈到身後。
頭頂的那朦朧的光線的方向一下子變了,調整角度,追隨那盞探照燈而去,最後傾斜到一個誇張的,幾乎光線與隧道上壁平行的角度。
這絕對不是自然的光線。
探照燈隨著傾斜的地面滾落到一處凹陷,咕嚕嚕打了個滾,然後將自己的燈光面向了後方。
那正是圖安和曇雅一開始挖掘樹根的所在。
探照燈的射程有限,只能照亮一截隧道,光線在彎折處被折射,映出另一側的土壁的影子。
土壁崎嶇,凸起處的影子就像是一截從陰影中伸出來的手。
看上去就好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嘗試從隧道深處爬出來似的。
很快,這個探照燈不知道是摔壞了還是沒電了,閃爍幾下之後,徹底沒了光亮。
隧道裡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個發光的洞口也消失了。
原來“它”並不會發光,它只是在反射探照燈的光亮,然後折射探照燈的光線,讓自己看上去像是在發亮。
什麽東西是圓的、會轉動的、不能發光卻能折射光線——還能尋找目標的?
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感官似乎也被這濃稠的黑暗所吞噬。
但是莫名地,曇雅感覺到了一道陰惻惻的視線,如芒在背。
圖安說得對,它在看他們。
曇雅鎮定下來,反手拽住圖安的手腕,快速地往前走。
那是一隻只能“看”的眼睛。
在黑暗中,沒有光,眼睛不能發亮,他們看不到那隻眼睛,相應地,那隻眼睛也看不到他們。
當眼睛看見某物的時候,那麽也意味著,眼睛也被某物所看見。
圖安莫名覺得這句話很熟悉,卻始終想不起來是在哪裡挺過、又是聽誰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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