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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大的袖袍遮掩住氣到顫抖的手。
好, 好。
真是聽話。
他說要他走, 他便答應的毫不拖泥帶水。
也不看看他這幅孱弱的身子,撐不撐得住這樣接連的折騰!
蕭行野看了一眼坐在床邊一言不發的江雲離。
藥碗擱置在一旁,黑乎乎的藥汁光是看一眼就從人的眼睛滲入苦味, 直沁進嗓子眼。
“把藥喝了, 軍中資源緊張, 容不得你這樣浪費揮霍。”蕭行野凶著一張臉站在那, 仿佛江雲離不喝這碗藥,便是犯了軍中禁令,論律當罰上多重的刑罰。
江雲離抬起臉,白淨的臉蛋瘦得下巴都尖了幾分, 眉宇間纏繞著絲絲縷縷的病氣。
蕭行野心裡那股火氣一下子就泄了,再拾不起來,看不著影。
“你說話一定要這麽難聽嗎?”江雲離問蕭行野。
蕭行野沒了火氣,被這句話問到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想要說上兩句什麽, 嘴巴張了張,卻是一陣啞然, 半字吐露不出。
半晌,蕭行野眉眼下壓,嘴唇緊抿,甩袖轉身離開。
他剛邁出營帳一步,趙宏就悄悄湊上來,眼睛眯著,笑呵呵問道:“陛下,可還有什麽吩咐。”
蕭行野徑直從他身邊走過,隻留下一陣寒氣。
他也實在是忙,才剛走出沒幾步,就有其他穿著鐵甲的將軍上前抱拳行禮,附耳說上幾句話,蕭行野點點頭,就快步帶著人離開。
趙宏無奈撓撓頭,歎上一口氣,正欲轉身,就見剛才本該跟蕭行野一起離開的那位年輕將軍轉身朝這方奔來。
“陛下吩咐,務必要看著江公子喝完藥。”這年輕的將軍眉眼英俊,說話時眉頭皺了皺,並不知曉江公子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麽蕭行野要讓他回來說上這麽一句。
“哦,對了,陛下還說,藥涼了,去煎碗新的給他。”
趙宏這下也是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他揪了小德子去重新煎藥,想轉身進去看看江雲離的情況,一段時間沒看見這孩子,他心裡也甚是擔憂。
怎麽著也是把別人家的心肝給搶來了,如今折騰來折騰去的,他瞧著人都瘦了,疼人得很。
趙宏走動幾步,身後亦步亦趨的綴著一道身影,正是那年輕的將軍。
“燕將軍?”
軍中這些武將除了軍規外,多半沒什麽規矩,趙宏當他是不懂,腳步停下,“燕將軍,話帶到了就行,剩下的事交給奴才辦就行了。”
燕誠不解地看一眼趙宏,“我想了想,陛下既然這樣吩咐我,雖我不能理解,但這等陛下親自吩咐的定是大事,我自得眼對著眼,瞧準了,看清了,才好回去跟陛下交代。”
這隻知舞刀弄槍的驢木腦袋!哪個部分讓他思考出了這樣的想法,真真真是比寧無涯那廝還令人無語。
趙宏嘴角抽搐,皮笑肉不笑,呵呵兩下,“燕郎將,真不必了,軍中事務繁忙,您—”
“不行,我定要親自看著才放心。”燕誠眉角有一道刀疤,斷了眉形,卻不添醜陋,隻顯得人多了幾分英武與野蠻。
所以,當他神色正起來,就跟個有身份的正統刺頭樣兒。
“怎麽,這什麽江公子難不成還有見不得人的地方?”
“哎!哎!燕郎將!不可!”
燕誠越過趙宏,撩起門簾踏進去,“看著他喝完我就走,磨磨唧唧的,有什麽……”
有什麽,好攔的。
燕誠隻覺得身子都浸到了一汪春水裡,半邊身子都酥麻了。
瀲灩的春水包裹著他,燕誠腳下生根,牢牢地扎在原地,步子再邁不出分毫。
江雲離還坐在床邊,聽見腳步聲,抬眼看了過去,是一個從沒見過的人,看裝扮,應當是個將軍。
“你,有事找我嗎?”江雲離勉強丟掉紛亂的心緒,衝燕誠笑了笑。
燕誠剛想說些什麽,就感覺鼻子裡傳來一陣溫熱。
趙宏這時才匆匆進來,還帶了小德子。
他倒是不擔心燕誠會做什麽出格的事,他這段時日也聽了些燕誠的名號,倒是位少年英雄,頗得蕭行野重用。索性就讓燕誠幫忙看著點人,他去小德子那瞅瞅藥,勉得笨手笨腳出問題耽誤事。
趙宏扔給燕誠一個帕子,快步走至江雲離身邊,從少年的左邊轉到右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一圈,眼睛唰地一下就紅了。
趙宏抹一把眼淚,握住江雲離的手撫了撫,“好孩子,你受苦了,怎的瘦了這麽多。”
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怎麽就瞧不見了呢。
江雲離被趙宏的眼淚唬得一愣,“趙公公。”少年搖搖頭,現下的笑就無奈生動起來了。
“我沒事。”江雲離說著還站起來,原地轉了兩圈,“真的,你看。”
趙宏慌得把江雲離按回床邊坐著,“地上貪涼,又不是在家裡有毯子墊著,光著腳下來怎麽能行。”
“啊,是哦。”江雲離晃晃腳,“不是在家裡。”
“不是在家裡。”江雲離喃喃自語道。
趙宏使了小德子過來,“快,給江公子擦擦腳放床上暖著去。”
“現在是夏天嘛,趙公公,不要緊的。”
趙宏猛地松了一口氣,“是,是,是咱家糊塗了。那也要注意著點不是。”
小德子得了令,捧著江雲離的腳就細致地擦拭。江雲離有些不好意思,往回縮了縮腳,“好了,我自己來就可以。”
小德子一下子慌亂了,“可是小德子擦得哪裡不好,太痛了嗎?”
江雲離只能捂了臉,把腳往前一伸,又放回小德子膝上,不禁心想,他真的有這麽嬌氣嗎?
“咳,那個,其實我來也可以。畢竟陛下有吩咐,要末將務必照看好江,江公子。”
燕誠一出聲,趙宏這才想起來還有這麽一號人物。
“燕公子年紀輕輕的就如此健忘,陛下可不會讓燕郎將做這種事。”趙宏臉上是常年不變的僵硬奸笑,堆得肉也樂呵在一起。
他們家陛下上趕著伺候人還差不多,雖然現在不知道哪裡出了什麽問題,但大概是腦子的問題還沒好。
對,就是腦子還沒好。
反正這男人啊,心裡裝著人,是最藏不住的。就跟那背後生了根尾巴似的,臉上越是作假,尾巴就搖得越是歡快,恨不得將那心思昭告天下。
趙宏剛想端過藥碗喂給江雲離,燕誠就猛地上前一步,動作快到趙宏以為自己以為七老八十,行動如龜了。
這野蠻的武將!
“我來。”燕誠出聲道。
“來,來什麽?”
江雲離是真傻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試著動了動,五指曲張。
呼,還能用呀。
“我自己喝就行了。燕郎將,將藥給我吧。”
江雲離順著趙宏的話這麽叫燕誠。
蕭行野去而複返,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荒唐的畫面。
江雲離與燕誠四目相對,深情對視,少年雪白的指尖搭在燕誠蜜色的指骨上。而地上跪著的小德子捧著江雲離的玲瓏清透的腳,手上的動作不清不楚,像遊舌其上,舔出淡淡的紅痕。
“你們,在幹什麽!”
蕭行野慍怒的聲音鎮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快步衝到近前,一腳踹開小德子,再看一眼還沒交接到江雲離手上的藥碗。
“陛下息怒,莫要驚著江公子了。”
被提及到的江雲離只是淡淡垂眼,鎮定地對想要跪下卻又顧及著藥碗不知該作何表態的燕誠輕聲道,“給我吧。”
蕭行野卻是一手覆上,“給朕。”
燕誠自是服從蕭行野的命令,但他心裡卻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像是歉意,又像是什麽。
“抱歉,江公子。”
江雲離收回手,垂著眼睫,看起來很受委屈。
“都滾下去!”
燕誠張了張嘴,“陛下,您不是去寧”
“滾下去!不要讓朕再說第二遍。”
蕭行野漆黑的眸子浮現幾鬥殺意,燕誠撲通一聲單膝下跪,不敢直視,“陛下,屬下知罪。”
他快速起身行禮朝外而去,趙宏拽著瑟瑟發抖的小德子也連滾帶爬地麻溜滾出去了。
只是那背影竟看出來幾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蕭行野端著藥碗,力道像是要生生將那瓷碗捏碎。
“你沒長手?使喚一個打仗的將軍喂你喝藥?傳出去讓別人作何感想。”蕭行野咬著牙惡狠狠道。
少年聽了這話肩膀就是一抖,眼睫顫顫,似是要哭了。
蕭行野端著藥碗的手臂僵著,更多難聽的話堵在唇齒間,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江雲離慢慢把臉埋進掌心,肩膀聳動的頻率更大,像哭的一抽一抽的。
蕭行野眉頭皺了松,松了皺,憋出來一句,“埋著臉哭作甚,要哭就把臉抬起來。”
江雲離嗚嗚咽咽著抬起臉,露出一眉彎彎的笑眼,“你端著藥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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