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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微命_駐風【完結】》第9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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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將軍是個年過五旬的老將,看到青林懷中抱著的玉璽,沉默片刻,沉聲道:“羌胡來勢凶猛,恐怕是得了消息,專挑此時進犯。末將請命迎敵。”

  “將軍有幾分把握?”青林問。

  “五分。”陳將軍答得乾脆,“敵眾我寡,羌胡鐵騎來去如風,正面硬拚,我軍佔不到便宜。可若不戰,他們便能長驅直入,直逼長安。”

  陳將軍看向屏風後的宗元易,“陛下——”

  青林搖搖頭,此時此刻若傳出皇帝駕崩的消息,軍心必然大亂,羌胡鐵騎會像餓狼撲食一樣將這支軍隊撕碎。

  “將軍,”青林抬起眼,目光清亮而沉定,“盡管陛下病重,羌胡那邊,還需陛下還在軍中坐鎮。”

  陳將軍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頷首:“末將明白。”

  他轉身要走,青林又叫住他:“將軍稍候。”他快步走到帳中案前,鋪開一卷帛書,提筆蘸墨,飛快寫下幾行字,用的是宗元易的口吻與印信。寫畢,他將帛書遞給陳將軍:“將此令傳至各營,就說是陛下親筆。告訴他們,陛下雖抱恙,但仍在中軍坐鎮,眾將士勿憂。”

  陳將軍接過帛書,深深看了青林一眼,沒有再說話,轉身大步離去。

  當日午後,羌胡前鋒抵達洮水南岸,隔河列陣。鐵騎嘶鳴,旌旗蔽日,密密麻麻的彎刀在冬日陰暗的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寒光。

  陳將軍率主力在洮水南岸布陣。他命人將中軍大纛高高豎起,大纛之下,設了一架高台,高台之上有華蓋遮蔽,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人的身影端坐其中。距離太遠,看不清面目,但那身玄色禦袍和冠冕的輪廓,足以讓任何一個熟悉中原朝廷的人認出,那是大睿的皇帝宗元易。

  羌胡陣中,幾個萬夫長遠遠望見那頂華蓋,臉色變了變。

  “不是說那大睿皇帝病危已經快死了嗎?”一個萬夫長用羌語低聲問。

  “漢人狡詐,未必可信。”另一個皺眉道,“你看那身影,分明就是那皇帝本人。他若真死了,漢人為何還把他抬到陣前?”

  “是虛張聲勢?還是消息有誤?”

  羌胡人猶豫了。他們本就因宗元易親自坐鎮北疆而心存忌憚,如今遠遠望去那華蓋下的身影穩穩端坐,紋絲不動,愈發不敢輕舉妄動。

  但很快,他們也發現了睿軍陣列中的異樣,對面的步騎陣型看似嚴整,卻隱隱透著一股躁動。

  “他們兵力不足!”一個萬夫長忽然策馬向前,指著遠處喊道,“你看那左翼明顯虧空!”

  “那還等什麽!”另一個萬夫長已經拔出了彎刀。

  號角聲驟然響起,羌胡鐵騎如潮水般湧過洮水,馬蹄踏碎薄冰,水花四濺。

  陳將軍在陣前拔劍高呼:“穩住!穩住!”

  兩軍鏖戰至日暮。

  睿軍左翼被羌胡鐵騎反覆衝擊,陣型幾度瀕臨崩潰。陳將軍親自率親衛補上缺口,刀光劍影間,他已身負三處刀傷,鮮血浸透了甲胄。右翼的步兵結成圓陣死守,長矛如林,將一波波撲來的騎手挑落馬下。可羌胡人多勢眾,後隊源源不斷地湧上來,睿軍陣線一寸一寸地向後退去。

  中軍高台之上,青林一身玄色內侍服,站在華蓋之下。雙手攏在袖中,握著袖中藏著的短刃,倘若兵敗,他便自盡於此。

  他的臉色蒼白,卻站得筆直。從高台上望下去,洮水兩岸的屍體堆積如山,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

  “殿下,”青林低聲道,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青林只能做到這裡了,讓你失望了。”

  突然,他聽見台下有人喊:“援軍!援軍來了!”

  青林循聲望去,暮色沉沉的天際線盡頭,無數火把驟然亮起,如星河倒瀉,鋪天蓋地地湧來。火把之下,是黑壓壓的騎兵陣列,玄甲黑馬,旗幟獵獵,上面繡著的圖案在火光映照下漸漸清晰,是一面玄色的虎頭旗。

  “黑虎衛!”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聲音帶著哭腔。

  睿軍早已忘卻燕無寐此時已是叛逆之臣,他們只知道大睿的戰神來了,陣中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

  羌胡的號角聲陡然變了調,從進攻轉為撤退。然而來不及了。燕無寐的騎兵如利刃切入羌胡後陣,將他們的退路攔腰截斷。衝在最前面的羌胡萬夫長還來不及反應,就被一箭射落馬下。後面的騎手見勢不妙,紛紛撥馬回撤,卻被黑虎衛的鐵騎擠壓到洮水岸邊。

  睿軍頓時士氣大漲。

  前有睿軍反撲,後有黑虎衛堵截,羌胡鐵騎被夾在洮水與兩軍之間,進退不得。

  “降者不殺!”

  燕無寐縱馬立於陣前,聲音穿透了整片戰場,他與重影對視一眼就像年少時無數次戰場上那樣,重影默契的將這話用羌語高喊了一遍。

  羌胡人聞聲,以為是片甲不留,膽子早已被震破,聽到羌胡語是“降者不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頓時沒了戰意,此刻聽到“,紛紛將彎刀丟在地上,翻身下馬,跪伏於地。

  硝煙漸漸漫過洮水河岸,殘陽染透遍地血汙。羌胡降兵被兵士押至一旁,兵刃堆成小山。陳將軍裹著傷口,匆匆整頓殘兵,戰場之上喧囂漸息,隻余下戰馬低嘶與傷者微弱的呻吟。

  青林自華蓋高台上緩步走下,玄色內侍袍沾了塵土與幾點血漬。他雙手捧著那方沉甸甸的玉璽,一步步穿過肅立的士卒,走到燕無寐馬前。

  燕無寐勒住戰馬,玄甲之上尚凝著血痕,目光落在青林手中玉璽,沉默不語。沈半溪立在他身側,絳紅衣料在血色黃昏裡格外醒目,靜靜看著青林。

  青林屈膝,將玉璽高高托舉過頭頂,聲音平靜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懇切:“燕王,沈君。宗元易已逝,此璽交還於您。青林不求自保,只求二位入主長安後留宗氏旁支族人一條生路,莫要大肆株連。”

  燕無寐翻身下馬,正要伸手接璽,身側一名面生小黃門快步從陣後奔來,手裡捧著一封封緘完好的帛書,躬身遞向沈半溪:“這是陛下臨終前留下的親筆信,囑咐戰事若定,務必交到您與燕將……燕王手中。”

  沈半溪伸手接過帛書,拆開繩結,與燕無寐一同低頭展閱。

  帛書上字跡虛弱潦草,是宗元易最後的手筆:

  吾自知宗家虧欠你二人甚深。他日若要報仇,任你殺,任你剮,絕無怨言。願保全宗氏旁支,若不得保全,惟願不牽累青林。作為交換,陸湎尚在人世,我未曾加害,將他安置在京郊別院。望你與沈半溪念舊日情分,留青林性命。

  讀完信,沈半溪抬眼,眼底漫開一層驚喜,轉頭看向燕無寐,“陸湎還活著。”

  一旁的周寅聽見這話,原本因浴血奮戰而疲憊的身軀頓時一振,他立刻上前一步,聲音顫抖卻洪亮:“末將請命,即刻快馬奔赴京郊別院尋陸湎!遲恐生變。”

  燕無寐和沈半溪對視一眼,齊聲道:“速去!”

  “末將遵命!”周寅不再多言,轉身牽過一匹健馬,翻身上鞍,馬鞭狠狠一揚,馬蹄揚塵,向著長安方向疾馳而去。

  周寅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燕無寐收回目光,看向依舊跪捧玉璽的青林。他伸手接過那方玉璽,入手冰涼。

  “我答應你,宗氏旁支,不追罪責。”燕無寐聲音沉定。

  青林叩首,“青林死而無憾,願隨先主而去。”

  燕無寐皺了皺眉,看著地上那人倔強的模樣,不知如何是好,他有些無奈的看向沈半溪,沈半溪歎了口氣,將青林扶起來,並把手中的信交給他,“青林,你看看這封信。”

  “他以陸湎的性命做籌碼,讓我們保你性命。你真的忍心辜負他的心願嗎?”

  青林怔怔望著帛書,半晌才緩緩伸出手,指尖微抖,接過那卷薄薄的帛書。紙上墨痕半乾時宗元易已然油盡燈枯,每一筆都耗著殘存氣力。青林攥緊帛書,低頭看向自己沾滿塵土與血點的雙手。方才在高台之上,袖中短刃已然抵在心口,只差一念,便可追隨宗元易而去。可如今這封遺信握在掌心,那赴死的決心,忽然被生生絆住。

  “我明白了。”青林道。

  沈半溪看燕無寐一眼,二人這才放下心來。

  洮水戰事畢,休整三日。

  羌胡降卒擇精壯編入營中,老弱遣返北地,他們立誓不再南下犯邊。陣亡將士的屍身盡數收斂,就地起墳,陳將軍則留守北疆,鎮守邊境,以防備胡人再動歹念。燕無寐攜沈半溪,領黑虎衛主力,緩緩向長安進發。

  一路西行,沿途州縣聽聞洮水大捷,又見燕王大軍秋毫無犯,官吏百姓大多出城迎候。先前依附宗氏的地方守將,見大勢已定,大多主動遞上表章歸降,極少有人負隅頑抗。青林隨在隊伍之中,一身素色便服,不再穿內侍的玄色官袍,一路沉默,隻偶爾處理宗氏舊部的安撫事宜,約束宗氏旁支族人安分守己,不生事端。

  大軍行至長安城外。

  昔日巍峨的都城城門大開,留守的朝臣與京中父老,列隊立於長道兩側,恭迎燕無寐入城。街道之上,先前緊閉的門戶次第推開,百姓小心翼翼探出頭,見黑虎衛兵士軍紀嚴明,不劫掠、不擾民,懸著的心才慢慢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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