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的身體異狀,很可能與那天閃蛾留下的銀粉有關。銀粉起效可能需要某種激活機制,而這場雨,正是契機。
他以前輩視角看到的,應該就是他臨終前的記憶。
“您放心,如果遺物是私人物品,我會將它原樣放回,請您見諒。”
白鈞遠臨時出差的地點,是帝都。
先前到回息林做實驗的科研團隊給他寄來了“全國生態與政策論壇”邀請函。
白鈞遠想,這封邀請函,文毓大概也收到了。
“生態與政策論壇”匯聚全國頂尖生態學者、政策制定者及相關行業青年才俊,與會者們圍繞不同的生態議題深入研討,既是思想碰撞的現場,也是人脈拓展的絕佳時機。
學生會主席的競選投票日一天天臨近,文毓打算好好把握這次機會,為自己的履歷再添一筆。
他的手上有邵亦聰為他背書的視頻,這本來是一張王牌,但他不打算提交。
這是邵亦聰的真心,是他毫無保留的情感流露,不可以成為任何形式的籌碼。
論壇講座休息間隙,文毓整理著裝,在人群中遊走。他既能認真聆聽,又懂得恰到好處地插入話題。有人初見他時隻當他是學生,幾句交流後便意識到他的表達與觀察超越了他的年紀,不禁高看兩眼。
趁著喝咖啡的空檔,文毓低頭整理著剛剛收下的名片。忽然,有人喚了他的名字,他抬起頭。
來人是白鈞遠,一身得體西裝,胸前掛著參會者的識別證。
白鈞遠面帶笑意走上前,“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文毓十分意外,但他很快笑著站起身,“白組長,好久不見!我很好,您呢?”
“就是老樣子。”
寒暄過後,白鈞遠言簡意賅,“你接下來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聊聊。”
文毓一頓,心頭微動——對方此行並非偶遇,而是有備而來。
他們來到一個小會議室。
白鈞遠關上門後,文毓禮貌詢問,“……白組長,請問您想和我聊什麽?”
白鈞遠表情依然溫和,話鋒卻一轉,“請你主動離開亦聰。你們並不合適,長痛不如短痛。”
文毓下意識收緊指尖。他心裡判斷,邵亦聰從未提過白鈞遠知道他們的關系,所以,這人是在套他的話嗎?
以防萬一,文毓打算先否認,看看對方怎麽表示。
他剛準備開口,白鈞遠就做了個“停止”的手勢,“我知道你想否認。亦聰確實沒有和我說過你們的事,但有一句話,你一定聽過,‘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們深夜與對方通話的事情,並不難發現。”
陷入熱戀的人,處處都是破綻。
邵亦聰天天含著文毓送的糖,喝著他送的茶,身上還有若隱若現的茶香氣。他根本沒有了斷對文毓的念想,反而朝著最壞的方向狂奔。君羊:
既然白鈞遠已經篤定,那文毓也沒有必要裝傻。
但他不能貿然衝動。就他在營地期間的觀察,白鈞遠和邵亦聰的關系並不差,兩人應該是彼此熟悉與認可的夥伴。
立場不同,才讓他們現在變成了對峙的關系。
“我相信,您是真心為了他好,才勸我離開。”文毓注視著他,“但您有沒有想過,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您是與他相識多年的前輩,應該比我更清楚他的性格與追求。”
文毓不想放過任何讓對方成為同伴的嘗試,哪怕機會再渺茫。
白鈞遠淡淡一笑,“只要是人,就會有想要的東西。但能不能要、值不值得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亦聰不是普通人,他是繼位的最佳人選,這是他的命。”
命。這真是一個萬能詞。仿佛用上它,一切都可以被合理化、都必須被接受。
文毓垂眼,緩緩握拳。
他抬頭,語氣保持平靜,“白組長,我最近看了一本書,裡面有一段話,請您聽一聽。‘貴族愛談【命運】,那會讓他們的古老頭銜染上磅礴史詩般的悲壯色彩,那樣,他們就能在不合理的痛苦中好受一些,而後繼續麻痹自己’。”
他看著白鈞遠,“您同意嗎?”
白鈞遠唇角微彎,“同意。不僅如此,貴族嘴裡的‘命運’,還可以是掩飾自己無所作為的借口;又或者,是操控他人、達成目的的工具。”他補充了注解。
他早已心知肚明。
“既然您看得透,為什麽不試著幫亦聰擺脫,而是反過來勸我退出?”文毓心疼邵亦聰,一字一句清晰吐出,“非要讓人反覆受苦,才能成全你們所謂的使命感與自我犧牲美學嗎?”
白鈞遠目光定在他身上,“你不懂。”
年輕的、來自平民階層的文毓不懂,黎銳風表面上讓他多關心邵亦聰的人生大事,潛台詞則是要他清理邵亦聰身邊潛在的“禍患”。他今天要是不成功,遲一點黎銳風和邵亦聰的父親馮致以知道了文毓的存在,那才是不堪的開始。
誰不想擺脫悲劇的命運?但他或者她能抗衡更大的權力嗎?能狠下心舍棄一切關系隻為成全自己嗎?
連主上都身不由己,他們又能如何?
“你不懂”這三個字,又是一個萬能組合。
文毓笑了,“如果您再早一點對我說這三個字,我或許會買帳,因為我會覺得自己年少無知。”
但和邵亦聰在一起後,他逐漸感受到,在人類社會條條框框交錯編織而形成的“命運”之上,有著更宏大的存在。
“您知道,我在共頻測試中獲得了高分。98.6%,標志著我與回息林有很高的共鳴;但我現在覺得,這個數值,不僅僅是與森林,還是與亦聰之間的契合。我是被森林選出來的,我會到回息林,是大自然注定的。”
“如果‘命運’這種說法將我們捆綁在現下既定的人生當中,那大自然讓我和亦聰相遇,難道不是更純粹的命運安排嗎?如果你們連這樣的自然意志都不認可,那你們所說的‘命運’又算什麽?”
白鈞遠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
“我相信,只要我和亦聰反抗,森林一定會幫助我們。它不介意我們的身份和性別,它隻認一點——我們適合,我們是彼此最佳的人選。”
“哈哈哈!”白鈞遠笑出來。
“那我現在問你,亦聰和學生會主席的身份,你選哪個?”白鈞遠盯著文毓,“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你選學生會主席的身份,你就能成為S大開創歷史的第一任平民主席;但如果你選亦聰,你必然落選。”
文毓毫不猶豫,“我選亦聰。”
白鈞遠又問,“那亦聰和你的父親兄長,你又選哪個?”
文毓一怔,幾乎被問住。
“你應該能想到自己終有一天會面對這樣的極限選擇吧。”
再深的愛意,能抵抗現實嗎?
“如果你選你的父親兄長,你們家的企業可以再上一層樓;但如果你選亦聰,沒人敢保證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文毓無意識地咬緊下唇。
“森林能幫你嗎?如果可以,我也想聽聽它的決定是什麽。”白鈞遠在言辭上步步逼近。
文毓確實選不出來。他愛他的爸爸哥哥,他也愛邵亦聰。
他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天要面對這種艱難選擇,他該怎麽辦?
而現在,他意識到這樣的問題不需要給答案。
他的想法不能被有限的選項所圍困。
“白組長,您有關注最近的新聞嗎?繼北部地區後,貴族一派在南部地區的選舉中,也輸了。……這就是現在的大趨勢。我並不認為,貴族還有如您所想象的那般高高在上。它是隻紙老虎。而紙,只要接觸到哪怕一點點星火,就會燒成灰燼。如今網絡發達,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您放言要對堂堂一個正規經營的大企業和它的平民執掌者不利,我不認為大眾得知後會閉口不言、沉默以對。”
“天道輪回,正是你們封閉腐朽的‘二選一’思想和做派,才把你們推到了懸崖邊上。”
“如果你用這樣的方法對付我一個普通人,哪怕如你們所願亦聰繼位,貴族也只會加速消亡在洶湧的聲浪中。”
白鈞遠沒有回應。
他站在窗邊,任由陽光透過百葉窗,一道道斜斜切落在身上,把他切割成光影交錯的輪廓。
文毓也不再說話,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空氣像凝住了一樣沉重,會議室仿佛陷入無聲的拉鋸。
終於,白鈞遠轉過頭,目光落在文毓身上。
他不簡單。
他走進邵亦聰的世界,也許真的是回息林、是某種更大的意志,在引導他靠近。
白鈞遠緩緩開口,“如果你有把握能和亦聰改變命運,我也很想看看是怎樣的光景。”
“但在此之前,好自為之。”
第56章
白鈞遠離開。
會議室的門“哢噠”一聲關上,文毓整個人像是被驟然抽空了力氣,原地站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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