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時節,雨水漸稀,空氣乾燥,地面落葉厚積,森林會自發引起山火。
冬燃常始於乾雷。那是一種無雨的雷電放電現象,通常在雲層稀薄甚至晴朗的天氣裡突如其來,精準擊落在那些被選中的、磁頻紊亂的區域,仿佛森林本身在挑選需要清理的傷口。乾雷引起的山火會持續一段時間,依據選中區域面積決定,但它通常不會外溢。
這是森林的一場自我洗禮。
它借火灼淨地表累積的信息殘痕,釋放地下磁頻的囚壓之力,使整個生態系統得以重啟、複生。燒後的土地,被稱為“灰褶層”,那裡土壤微生物活躍度大幅提升,植被更換更快,甚至會出現新的物種,而磁頻圖譜也因此重繪,整個森林變得更鮮活、更穩定。
“往年這個時候,回息林差不多會迎來最後一輪降水,之後就越來越乾燥,直至迎來乾雷。”翻閱手中報告,張喬提醒道,“但今年異象頻發,我們得提前做好準備。最重要的,是決定冬燃期間的留守監控負責人。在座各位,有沒有自願報名的?”
“冬燃”期間,森林煙霧彌漫,所以營地全員及貴重物資都需撤離,直至山火結束。這段期間,他們會在小鎮或者鄰市設立監控點,由留守人員負責遠程監控和應急匯報,其他工作人員休整待命。
大家不約而同看向傳說中“把森林當家”的邵亦聰,然後都笑了。
邵亦聰也不惱,回應道,“可能讓各位失望了,今年我有事,無法留守了。”
年末帝都會有貴族社交圈重頭戲——臨冬節宴會。今年輪到在黎銳風府邸舉辦,邵亦聰大概率得出席。而且,哪怕不去宴會,年末他也想與文毓一起度過。
張喬替他解圍,“亦聰上一回已經當過留守負責人了,這一次我們另做安排,希望領到任務的同事不要有情緒,工作任務都是輪流的。”
散會後,大家走出帳篷,邵亦聰也跟著出來。
會議的後半程,他幾乎全在走神。
他在林邊站定,梳理腦海中的線索。那台機器的金屬色澤與觸感,總讓他覺得似曾相識。
邵亦聰決定去一趟後勤組的物資區。
他在“金屬配件”貨架前瀏覽一排排標簽。當目光移動至最上層時,邵亦聰找到了目標!
他取下裝著匕首的塑料盒。
回息林中,唯一能使用匕首的時候,就是取心緣樹樹心液樣本之時。
邵亦聰小心取下匕首護套,刀身呈暗灰色。
這不是普通刀具,而是以軍用材質打造而成。
為了確認心緣樹的健康狀態,研究人員會用特製鋼材製作的匕首,在指定區域輕輕劃開堅硬樹皮,取一定量的血紅色樹心液送去專門機構化驗。
邵亦聰掂量手中匕首,這光澤與觸感,跟剛剛發現的那台機器相差無幾。
他合理推斷:那台機器的外殼,也是使用同樣材質製作出來的。
如果是這樣,機器就不可能出自普通科研團隊之手。它的製造與部署,必然涉及軍部。
邵亦聰心頭驟然一緊。
在他不知道的背地裡,究竟有什麽在醞釀?
他神色漸沉,眉峰緊鎖。
邵亦聰一整晚沒有睡好。
森林在凌晨下起了小雨。
第二天一早,邵亦聰披上雨衣,快步踏入林中。
他得趁著雨還沒停、森林只有他一個人時,再次檢查那台機器。
然而剛一入林,他就察覺到身體有些異樣,但很輕微。他以為是昨晚沒休息好帶來的,也就沒放在心上。
林中水汽蒸騰,薄薄的霧氣纏繞,潮濕迷蒙。
可是隨著步履深入,邵亦聰的不適感迅速加劇。
他皺起眉,以往從未在雨天的森林裡感受到這種症狀。難道……這是“磁感紊亂”在他身上的初發?
正在此時,他眼前倏然一閃,像有什麽飛快地劃過視野。下一秒,大腦猛然被注入無數凌亂片段——畫面、聲音、情緒紛至遝來,像電視信號極度紊亂時的極速切換,卻還未看清內容,便戛然中斷。
他踉蹌一步,呼吸急促,心跳亂了節奏。
邵亦聰伸手扶住旁邊一棵粗壯的樹,背靠樹乾借力支撐自己,閉上眼。
他頭痛欲裂,仿佛有什麽東西在體內潛伏已久,此刻終於借著雨天洶湧而出,一波接一波衝撞著他的意識。
小雨開始轉為大雨,大雨傾盆,雨水順著帽簷不停滑落。他的臉濡濕一片,不知是雨還是冷汗,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第55章
突然間,就像是凌亂的頻道終於穩定下來,他腦內的畫面切換到幽森的林景。
林景中,沒有下雨。
“他”腳步急促,走到一棵樹下,蹲下,雙手扒挖著泥土。
土塊被他一把把抓開,落葉被撥到一旁。手指抓得發紅,仍不停歇,直到挖出一個不淺的坑。
“他”喘著氣,把背上背著的一包東西,慎重地埋進去,掩土,壓實,重新將落葉覆蓋其上。
“他”站起身,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走向對面那棵樹下。脫下衣服,擦淨沾滿泥土的雙手,從衣袋裡取出一個白色小瓶,形狀像常見的藥瓶。
“他”擰開瓶蓋,低頭看了一眼,瓶中裝著滿滿的白色藥片。
下一瞬,“他”仰起頭,動作決絕地將藥片倒入口中。
一輪、兩輪……“他”一連吞下數次,直到整瓶藥片全部傾盡。
然後,“他”靠著樹乾緩緩坐下,閉上雙眼。
那一刻,邵亦聰的心頭陡然湧上一股撕裂般的酸楚——是掙扎後的解脫,是絕望中的沉靜。
他胸口發緊,猛地睜開眼。
眼前的視野中,雨還在淋漓地落下。
“啾啾啾!”熟悉的叫喚聲讓邵亦聰轉過頭,團雀竟叼著一叢小花,猛地朝他臉上撲來!
他猝不及防,一口花粉吸進鼻腔,立刻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還沒等他回過神,團雀又叼起另一叢小花照臉砸來,這次他又被懟了一鼻子的花粉,再次連連噴嚏。
等他終於緩過氣來,才忽然察覺,身體的異樣感,消失了。
頭不痛了,腦海裡也不再翻湧亂象。
“啾啾啾!”團雀停在他面前,羽毛被雨水打濕,黏成一團,像個髒兮兮的小毛球。它奮力撲動翅膀,不斷叫喚著,像在焦急問他,“你感覺好些了嗎?”
邵亦聰伸出手掌讓它跳上來,目光落到旁邊那兩叢被啄斷的花,“……是你特地摘來給我的?”
“啾啾啾!”
“謝謝你,我現在感覺好多了。”他抬起手掌靠近臉頰,輕輕蹭了蹭團雀濕答答的小腦袋。
“啾啾啾!”團雀飛起來在他頭頂繞了幾圈,又啪嘰一下落回他掌心。
邵亦聰站起身,回想著腦海中那段詭異又真實的畫面。
那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第一視角”體驗。
他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人的身體,用那人的眼睛看見了一個秘密的場景。
而畫面中所見的林景,他再熟悉不過。
他低頭看向團雀,“陪我去一個地方找出真相,好嗎?”
“啾啾啾!”團雀毫不猶豫地躍上他的雨衣帽頂,跟隨他的腳步。
雨勢逐漸減弱,邵亦聰踏入了幽林帶。
他停住腳步,環顧一周。與腦海中的景象有一些出入,但整體的印象,是一致的。
這裡,就是剛才腦海中林景的所在。
甚至“他”往挖坑的那棵樹下去的路徑,邵亦聰也很熟悉。
因為,那就是他慣常歇腳、背靠而坐的樹乾。
而對面,就是前輩的那副骸骨。
“啾啾啾!”團雀飛出去,又回到他身邊。
現在,邵亦聰正就著雨衣坐在樹下,看著在細雨中靜坐的前輩。
“前輩,突然出現在我腦海中的畫面,……是您的回憶嗎?”邵亦聰喃喃。
他緩了一會兒,從背包中取出手套與折疊鏟,依照記憶中的方位,蹲下身,試著在地面上按了按泥土的松緊。確認位置後,他開始小心地挖掘,以防萬一損壞前輩留下的遺物。
團雀安靜落在地上,不時四處張望,像在為他把守一樣。
不知挖了多久,鏟頭碰到了什麽。他停下動作,伸手探入濕潤的泥土中。手指一撥,就觸到了邊緣。他輕輕將薄土翻開,一層枯黃色的外皮露了出來。
團雀飛到他的頭頂,跟著低頭看。
起初邵亦聰以為是布料,細看之下才發現,這是護囊樹葉。護囊樹,生長於回息林幽濕之地,其葉如囊,曬乾後堅韌防潮,能有效阻蟲驅獸。
邵亦聰凝視著那一包被葉片細心包裹的沉甸甸之物,呼吸微微一窒。
天空還飄著小雨,眼下無法立馬打開包裹。
他轉頭看了一眼前輩,收好鏟子,摘下手套,把前輩的遺物裝進背包。
臨走前,他在骸骨跟前蹲下,“……您是想通過遺物,告訴我什麽,對嗎?”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