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毓無奈又好笑,把它抱緊,掌心輕輕拍著它的背。
邵亦聰走到他身邊,說到,“在松兔歸林前,你好好照顧它,這三天,先留在後勤組幫忙吧。”
言下之意,入林的任務交給其他志願者。
文毓愣了一瞬,不知為何心裡微微一沉,有些小小的失落悄然浮起。但他很快接話,“收到。我會和其他小夥伴協調一下任務分配。”
邵亦聰點點頭。他站了片刻,提醒道,“松兔畢竟是野生動物,晚上睡覺時,盡量不要和它一起。”
“那……我另外給它準備一個小窩?”
邵亦聰看他,“……你知道要準備什麽嗎?”
文毓略有些心虛地回應,“我家以前養過貓和狗,應該……差不多?”
邵亦聰很輕很輕地動了一下嘴角。
文毓怔了怔,幾乎可以肯定,那是一個笑容。
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取笑他。
“我們一起來準備吧。”邵亦聰決定。
後勤組物資區,燈光明亮,空氣中還殘留著雨後潮濕的味道。
邵亦聰和文毓並肩走進來,松兔窩在文毓懷裡,小家夥顯得格外安靜,只有耳尖在微微晃動。
張喬看到他們,挑了挑眉。邵亦聰與他說明來意,他也爽快,把物資區權限打開,任他們自取。
邵亦聰先朝物資架走去,指尖迅速掃過標簽,找到一個中小型動物用的便攜箱。
他打開箱子展示給文毓看,“這種箱子,要選材質輕、防水,底部有防滑墊的。”
“接著檢查一下拉鏈和通風孔的設計。”邵亦聰教文毓,“選透氣性好的,墊子要軟,適合它的爪子和傷口恢復。”
選好窩之後,他們又一起挑選了其他物品。
就在文毓整理物資時,邵亦聰走了出去。回來時,他帶著幾根從營地邊樹林裡挑選出的小樹枝。
那是松兔在野外常見的棲息樹種。
“文毓,你來看看。”
“是。”
文毓走近,邵亦聰沒有多解釋,隻拿起裁剪工具,把這些樹枝修剪成合適的長度,擦去上面殘留的雨水,一根根擺放在便攜箱內墊的兩側。
文毓注意到,他並不是整齊擺放,而是故意錯落搭建,模擬野外枝葉自然交疊的環境。
細心中流露溫柔。
他不由抬頭,看向邵亦聰。
對方沒有察覺,隻低著頭,專注地調整著枝條的位置。
“好了。”
這兩個字驚動了看得入神的文毓,他趕緊收回視線,轉而低頭對懷裡的小家夥說,“松兔,今晚你有新家了哦。”
他把它小心地放進箱子裡,松兔在枝葉間轉了轉,嗅了嗅,最後找了個位置趴下,縮成一團,耳朵微微抖動,眼睛半眯,顯出安心的姿態。
“今天下了大雨,晚上濕度會比較高,記得在箱底再多鋪一層防潮布。”邵亦聰提醒。
“好。”
走出物資區,兩人一時無話。
邵亦聰發現自己找不到什麽話題了,最後道,“有什麽問題再來找我吧。”
“今天,真的太謝謝您了。”文毓再次真心感激。
說完,他朝邵亦聰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
邵亦聰沉默兩秒,才輕輕轉開視線。他搖搖頭,表示沒什麽。
松兔像嗅到了什麽,動了動鼻子,抬頭看文毓。但文毓並沒看它,他的目光,緊跟著邵亦聰越走越遠的背影。
邵亦聰回到組長工作帳,錄入完數據後,打開筆記本,寫下——
變量觀察日志5
觀察對象:文毓
磁頻干擾指數:0.42(低,雨天未入林,指數源於與松兔交流)
森林響應指數:1.05(為松兔響應數值,在哺乳類小型動物中數值偏高)
情緒狀態:對松兔個體表現出高度情緒共鳴及照護傾向
行為記錄:
與松兔互動時展現出良好的情緒安撫能力及肢體控制
對“調離入林任務”安排未提出異議,主動接受並協助調整後勤人力分配
初步判斷:
當前磁頻未見異常,森林無顯著感應反射。但其與松兔的互動表現出強歸屬誘發效應,建議對該類接觸行為及生物反饋進行進一步數據積累。裙
寫到這裡,他本該停筆。
可他遲遲沒有合上本子。
外頭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帳篷邊緣還掛著幾滴未落下的水珠。
邵亦聰低頭,愣了一瞬。
指尖還握著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畫下了一個側臉的笑容。
線條清雋,眼彎如月,唇角輕揚。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放下筆。
自己在做什麽。
下一秒,他伸手,拇指抵在紙張邊緣,用一點力,把這頁撕下。
按理說,這張紙該被投入碎紙機,碎成一條條無從辨認的回收垃圾,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可他的動作在那一刻遲疑了。
片刻後,他轉而打開抽屜,把薄薄的紙悄無聲息地塞進去,然後合上抽屜,將一切藏了起來。
那一頁紙,就這麽夾在了無數理性記錄之外。
未曾銷毀,也未曾命名。
第13章
夜色沉沉,營地之外,濕潤的草葉沙沙作響,在低聲細語。
張喬與白鈞遠並肩站在離營地稍遠的一片空地上,夜風拂動衣角,帶著微涼的濕氣。
“鈞遠,”張喬開口,不同於白天公事公辦的語氣,此時他用的是更私人的稱呼,“你有沒有覺得……亦聰對文毓,關照得太過了?”
白鈞遠叼著一根未點燃的煙,指尖輕輕轉著,眉頭皺起,沒有立刻回答。
“之前,他在林子裡遇到過受傷的錦狐,那可是回息林極其珍稀的物種,當時也沒把它帶回來治療。可這次,一隻松兔……他卻帶回來了。”張喬說到這兒頓了一下。
“還有,他帶著文毓一起給松兔搭窩……我覺得,他太上心了。”
張喬不是愛在背後議論同事的人,尤其是邵亦聰。此刻之所以神色凝重地說出這些,不是因為閑話,而是因為他們肩負著更深一層的職責。
他們不僅是回息林的科研人員,也算是邵亦聰的半個守衛。
邵亦聰的身份,注定了他無法像普通人一樣。
他的母親出身皇族,是當今主上的親姐姐。他自出生起,便被賜封“鹿鳴君”之號。
在A國,凡獲賜“君”封號貴族者,納入皇族,皆有皇權繼承資格。
而如今的局勢並不明朗——主上的兩位皇子因身體有缺陷,繼承之路坎坷。除卻直系皇子,另有三位外支繼承人,邵亦聰就是其中之一。
貴族們不甘心就此沒落,將希望寄托在屬意的繼承人身上,期待他帶領他們重振昔日榮耀。
雖然邵亦聰無意於皇權,但他周圍的人卻不這麽想。在他們眼中,遲早,他都要踏上那條權力的征途。
有時候,命運半點不由人。
“你先別急著擔心,”白鈞遠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再觀察看看吧。”
第二天,文毓抱著松兔去獸醫那裡換藥。
處理結束後,他正準備離開,身後傳來獸醫的聲音,“文毓,等等。”
獸醫拿起一方疊好的手帕遞給他,“這是邵組長昨天落下的,上面沾了松兔的血跡。我洗工具時順便一塊清洗消毒了,麻煩你幫忙帶回去。”
“好的,您放心,我盡快交給邵組長。”文毓接過手帕,禮貌應道。
從醫療帳出來,松兔像條毛茸茸的小毛巾一樣搭在他肩膀上,耳朵一抖一抖的,懶洋洋地伏著。
文毓低頭看著手裡的手帕。淺灰色,其中一個角邊上,繡著一對細致的金色鹿角。
這是邵亦聰的手帕。
文毓不自覺地湊近手帕,聞了聞,隻聞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回到帳篷,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衝動,動作迅速地拆開幾個茶包,將裡面的茶葉倒入一個小布袋裡,隨後把手帕也一並放了進去。
茶葉的香氣在布袋裡彌散開來,他將布袋小心地收進自己的背包。
邵亦聰今天帶著其他志願者入林,預計傍晚才會回來。
下午,文毓找了個空檔,從後勤組抽身回到自己的帳篷。他打開背包,取出那個小袋子。
慢慢打開,取出裡面的手帕。
茶香已經染上手帕,清清淺淺地浮在空氣裡。
文毓將手帕小心鋪開,放在床頭晾著,讓茶香自然散淡下來,留下最溫和的一層味道。
搭在文毓肩上的松兔也聞到了香味,它動了動沒受傷的前腿,晃了晃,試探著去抓那方手帕。
文毓見狀,輕笑著把手帕往旁邊挪了挪,轉頭對它說,“不行哦,不能給你玩,這是邵組長的。”
松兔歪了歪腦袋,氣餒地縮爪。
傍晚,巡林小隊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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