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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野之內_千十九【完結】》第14頁
  跟隨邵亦聰的志願者興致勃勃地聊著今天在林中的見聞:他們巡查了風語谷,那裡草軟風輕,偶爾能看到小織葉鼠捧著落葉偷偷跑過,一隻膽大的小獸甚至趴在檢測器旁邊好奇地打量了他們半天。

  聊著聊著,小夥伴轉過頭來,看向文毓,笑著說,“邵組長雖然話不多,但其實人又認真又溫柔,對不對?”

  文毓心頭咯噔一下,笑容卻沒落下,順著接話,“是的呢。”

  只是他說完這句話時,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情緒。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邵亦聰這些特質就好了。

  突如其來的獨佔欲讓文毓自己都有些疑惑。

  自己這是怎麽了?

  晚飯過後的空隙,邵亦聰和一個組員交代完數據的事情,剛一轉身,就遇見文毓。

  “邵組長好。”文毓微笑著打招呼。

  這張笑臉,叫邵亦聰下意識想起了自己撕下的那張畫。

  他隻點點頭,沒有說話。

  “獸醫在醫療帳撿到了您的手帕,已經清洗消毒過了,讓我轉交給您。”文毓說著,將手帕遞了過去。

  邵亦聰接過,指尖微頓,他隱約聞到一絲淡淡的茶香。

  文毓不慌不忙地解釋,“我早上拿到手帕,放在背包裡,裡面剛好有幾個茶包,所以……混了茶葉的味道,抱歉。”

  他又補充,“如果您介意的話,我可以再洗一遍。”

  “……沒關系。”邵亦聰把手帕收進口袋裡,“謝謝。”

  “是獸醫的功勞,我只是幫忙轉交。”文毓嘴上沒有居功的意思。

  但他的茶葉香氣,卻悄無聲息地留在了邵亦聰的身上。

  他的內心微微一動。

  自己的獨佔欲,居然無處不在。

  邵亦聰回到帳篷,照例整理並檢查完當天的數據。

  按理說,接下來該打開筆記本,記錄變量觀察日志。

  但今天,並沒有可寫的內容。

  他盯著空白頁出神。

  片刻後,他從口袋裡取出那方手帕。

  茶香淡淡地溢散開來,其中還夾雜著一點點檸葉的氣息。

  邵亦聰忍不住俯身,湊近吸了一口。

  那一瞬間,文毓的笑臉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

  淺淺的彎眉,靈動的眼睛,微微上翹的唇,還有紙張無法記錄的、他說話時那種聽話又略帶點狡黠的語氣。

  回過神時,他已經在筆記本背面的紙頁上,勾畫出了一張微笑的臉。

  明明就在這個筆記本的邊角,還殘留著上一次撕頁時未能撕乾淨的微小毛邊。

  現在又犯。

  邵亦聰懊惱,再次撕下這一頁,塞進抽屜裡。

  第14章

  深夜,邵亦聰躺在床上,反省自己。

  他既是文毓的指導者,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監視者。文毓是通過特殊手段進來的,自己本該與他保持必要的距離,只需面上友善,不必過多牽扯。

  可偏偏,他在察覺到文毓情緒低落時,還是帶著一點討好的心思,將松兔帶回來,只為了讓對方開心。

  邵亦聰,你才認識他幾天?

  太松懈了。

  文毓只是暑期志願者項目的成員,不久後便會離開,未來是否還能再見,都是未知數。

  況且,他們還是同性別。

  人類的感情複雜多變,邵亦聰從不想觸碰他無法掌控的部分。

  他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在回息林孤獨死去——肉身與這片廣袤、深邃、充滿靈性的森林融為一體,化作它的養分,滋養林中的動植物。

  總比作為一個毫無意義的人類活著要強。

  另一邊,文毓也躺在床上,無法入眠。

  此刻,他已下定了決心。

  他明白,自己並不是通過常規程序獲得這次項目名額的,因此也不能要求別人對自己有多真心。

  但他不會就此氣餒。

  邵亦聰對自己好,只是因為父親的“心意”又如何?接下來的日子裡,他會用自己的努力和表現,讓邵亦聰點頭承認,他值得被真心認可。

  他希望,邵亦聰能看到他這個人的好。

  清晨,薄霧尚未完全散盡。帳篷外的草地上露珠晶亮,幾隻晨起的絨羽鳥在林邊跳躍啄食。營地裡走動的人影還不多,四周一片安靜。

  但文毓已坐在工位上,低頭認真寫著什麽。電子平板放在桌面左手邊,屏幕上同步著松兔的診療記錄;而右手邊,松兔正蹲坐著,打著呵欠,尾巴軟綿綿地掃過文毓的手臂。

  文毓時而抬頭,用手指劃動平板界面,翻查對比數據;時而轉頭觀察松兔的狀態,還朝松兔伸出掌心,松兔動作默契,輕輕將受傷的前腿搭了上去,乖巧地讓他檢查。

  這一幕,被不遠處的邵亦聰收進眼底。

  他一向醒得早,清醒過後,環顧帳篷,組員們還在睡夢中,但文毓的床鋪已經整齊收好,人卻不在。

  邵亦聰起身走過去,目光落在床腳邊的小窩,松兔也不見蹤影。

  他並不是特意去找人,只是出於職責上的擔心:文毓帶著松兔,不知道跑出去做什麽。

  畢竟,他對他還有監視的任務。

  文毓檢查完它的傷口,一時沒忍住,伸手將松兔抱進懷裡,輕輕揉了揉它的腦袋。

  松兔好像小小地抗議了一下,卻又沒掙脫,索性窩在他胸口,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

  文毓低頭笑了,手指慢慢順著它的後背,一下一下地輕撫,動作帶一點偷偷摸魚的滿足感。

  邵亦聰下意識想走上前,但腳步頓了頓。

  最終,他沒有靠近,轉身離開了。

  他告訴自己:沒必要。

  今天的巡林任務是去幽林帶。

  剛踏入幽林帶,光線立刻暗了下來。高聳濕潤的綠色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層,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土腥味與枝葉的青澀氣息,令鼻腔微微發緊。

  志願者們環顧,這裡的樹枝乾粗大,厚重的苔蘚一層一層覆蓋,順著紋理一路往上。沒有一條枝椏是直的,每一條都盡其所能地蜿蜒、分裂、曲折。

  這裡的每一棵樹都像是進行了漫長的掙扎,最終掙出了極其扭曲的姿態和無比沉鬱的綠,強烈的反差體現得淋漓盡致:看起來生命力在瘋長,而死亡的氣息卻如影隨形,藏在每一寸綠意的陰影下。

  再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志願者們停下了腳步。

  就在前方不遠處,一具人的骸骨靜靜地坐在一棵大樹下——這正如出發前指導者們特地提醒過的那樣。

  它坐在樹下,樹根從它的身下穿過,像是從它的骨盆裡生出來,又像是繞著它長成;苔蘚覆蓋其上,沿著骨縫一路蔓延,像皮膚在死後重新生長出的第二層組織。有些地方甚至分不清,是樹根纏上了骨,還是骨骼自己蛻成了木。經年之下,骨節彎曲、斷裂、錯位,與枝杈混在一起,在濕潤的光線裡顯出幽暗古舊的綠。

  指導者2號開口,“根據記錄,這是回息林多年前的一位研究員。他在這裡留下了遺書,就獨自坐在樹下,安靜地死去。”

  遺書中寫道,他希望自己的遺體留在原地,任由大自然處理。

  “我對人世間沒有留戀,隻願死後的肉身,能成為回息林的養分。”

  邵亦聰始終無法確切描述,第一次見到這具骸骨時心中湧起的震撼。

  而這位早已被時光衝淡了面容與故事的研究員,他所留下的遺言,更是在他心裡扎下了根。

  大家默默地在附近區域開始測量與數據收集。

  其中一位志願者遇到了疑問,正準備回頭請教時,卻看見邵亦聰站在一棵大樹下,仰著頭,沉默地望向樹冠。

  那是一棵極高的樹,樹冠在天色之下撐開,枝丫向外層層展開,樹皮粗礪,苔蘚密布,紋理深深淺淺,像密密麻麻的舊傷疤。

  他站在大樹投下的陰影中,仿佛沉入無言的命運與共鳴中。

  那位志願者不由自主地愣住了。邵亦聰在這一刻,就像與周遭樹景融為了一體,整個人靜得過分。

  他很快回過神來,暗自吐槽自己想多了,然後快步走過去,輕聲喚了一句,“邵組長。”

  邵亦聰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重新聚焦,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拉回來。

  傍晚,文毓抱著松兔,腋下夾著一個文件夾,從獸醫帳篷走了出來。

  他剛走出幾步,就看見巡林的指導者與志願者們返回營地。

  目光一轉,他在人群中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趁著一個空檔快步走上前,“邵組長。”

  邵亦聰聞聲轉身,對上一雙彎彎的笑眼,“您現在方便嗎?”

  “……怎麽了?”邵亦聰問。

  松兔似乎察覺到什麽,利落地爬上文毓肩頭作毛巾搭,讓他空出雙手。文毓順勢將文件夾遞過去,“這是我整理的松兔康復日志和護理報告。剛剛請獸醫指導過,做了一些修改。我想,也許對營地日後照護小型動物能有點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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