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亦聰接過文件夾,低頭看了眼封面。他想,這就是文毓一大早在工位忙碌的成果吧。
文毓怕他誤會他在邀功,趕緊補充道,“這份文件還沒完全定稿,我今晚會繼續修改、增補內容……所以,也希望您能提點意見。”
邵亦聰翻開文件。報告格式規范,內容豐富,有對照表、附圖和手繪標注。
文毓並非專業出身,每一個時間戳的備注、每一個體溫與步態的小變化記錄,都是努力靠近標準的表達。
“……挺好的。”他合上文件夾,視線落回文毓身上。
那一瞬,文毓眼裡的光亮怎麽也藏不住,就像清晨初照的水面,被陽光輕輕一晃,泛起細碎的光漣,浮動不止。
松兔好像也察覺到了他的心情,晃了晃耳朵,蹭了蹭他的脖子。
“謝謝!”文毓語氣輕快,“那我就先按這個思路繼續整理,明天給您看下一版?”
邵亦聰點了點頭。
他不禁想問他,這麽積極,目的是什麽?他又在心裡擅自回答,應該是在為前途謀劃。畢竟,他學的是政治學。
“……我會和白組長說一聲,你整理的這份文件,營地後續可以參考使用。”邵亦聰開口。
文毓正沉浸在被肯定的喜悅裡,一時沒察覺這句話背後的疏離意味,笑著應道,“只是舉手之勞,能幫上營地就好。”
遠處的白鈞遠望著兩人,而後收回視線,低頭喝了口杯中的茶。
晚上,組長工作會議上,邵亦聰匯報了文毓整理松兔護理文件一事。
張喬扯了扯嘴角,“他不是科班出身,卻挺積極的。”
白鈞遠接話,“……基金負責人之前提過,他想競選所在大學的學生會主席。聽說競爭非常激烈,估計是想積累點資本吧。”
邵亦聰沉默。
會議散場後,白鈞遠留住了他,“你這位監視者,有什麽發現沒?怎麽到現在都沒交過一份報告?”語氣輕松,說得像玩笑一般。
邵亦聰一頓,也不廢話,“等等,我去拿筆記本。”
他走到自己的桌前,在一疊資料中抽出那本筆記本,快速翻頁確認不留其他痕跡後,轉身走過去,把本子交給白鈞遠。
白鈞遠翻開,筆跡規整,字句冷靜,像儀器讀數一樣沒有情緒。
他被這“機器人式”的行文逗笑了,合上筆記本,拍了拍邵亦聰的肩,“你是文毓的指導者,他想討好你很正常。別忘了我們是有好處在身的,保持適當距離,記住‘面上友好’的原則。”
說完,他把本子還給邵亦聰,轉身去巡查營地。
邵亦聰拿著筆記本,回到桌前坐下。
他緩了一下,翻開筆記本新一頁,寫下“變量觀察日志6”。
觀察對象:文毓
磁頻干擾指數:無(未入林)
森林響應指數:無(理由同上)
情緒狀態:呈積極傾向,主動完成文件整理,表達出強烈的參與意願
行為記錄:整理松兔護理資料
初步判斷:個體非生態相關專業出身,其在非強製情況下主動承擔額外工作,呈現出表現欲,行動中帶有明顯對上級的取悅傾向。整體執行力較強,擬展現自身價值。動機或為爭取未來資源/推薦背書。
然而,等邵亦聰回過神來,他已經在筆記本背面的空白頁上,畫出了一雙靈動的眼。眼角微微上揚,瞳仁處用極淡的虛線補了幾筆,像盛著光,又像含著笑。
可紙上的線條,再怎麽勾勒,也描不出那雙眼在真人臉上時的生動神采。
那張臉,明亮中帶著野心,彎起的嘴角與眉梢都似鋒利的尖鉤,連心思都能被拖出一道細口。
最後,邵亦聰閉了閉眼,撕下這頁紙,藏入抽屜中。
深夜,邵亦聰做著噩夢,眉頭緊皺。
夢裡,那座古老華貴的大宅燈火通明卻冷得刺骨。台階盡頭,一位穿著得體的女人歇斯底裡地大喊,“我不喜歡你!你父親也不喜歡你!你只是個工具!”
她瘋了一樣,情緒狂亂,“你去問問你身邊的人,有誰真心喜歡你?哈哈哈哈……我也和你一樣,只是一個工具!”
她步履踉蹌,失控中踩空樓梯,身體向後翻去,在驚呼聲中重重摔下。
“夫人!”傭人們驚叫,紛紛衝過去查看她的情況。
唯有老管家彎下身,將十歲的小孩緊緊抱在懷裡,輕聲安慰哭得發抖的他,“鹿鳴君,夫人說的不是她的真心話,請您別放在心上……我們都愛您。”
可他再長大一點,心裡總想問一句對他畢恭畢敬的老管家:如果我不是“鹿鳴君”,您還會對我說出安慰的話嗎?
他從未問出口。
他害怕母親說的是真的。
而他內心深處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第15章
這個久違的噩夢,讓邵亦聰醒來後精神狀態不是很好,雖然乍眼看去沒有明顯異樣。
早餐後,他簡要與其他指導者確認了今天分頭巡林的幾條路線便回到工作帳。
剛一進門,他就看見桌面上整齊放著最新版的松兔護理文件,文件一側,擱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茶氣氤氳,香味清新,尚未散盡。
他轉頭看去,不遠處,文毓正站在晨光下,低頭看向圍著他小跑的松兔。
松兔恢復得很好,之前受傷的前腿終於不再纏著繃帶。能下地奔跑的歡快讓小東西有點野,雖然傷口未完全愈合,但它像在炫耀自己的活力,一會兒躥到文毓身後,一會兒繞到他面前,停下時兩隻前爪搭在他的鞋尖上,仰頭看他。
文毓蹲下,既欣慰又有淡淡不舍,“今天你就要歸林啦!我們往後什麽時候再見呢?”說著,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松兔好像聽懂了他的話,眯起眼睛,耳朵輕輕垂下,毛茸茸的尾巴撫上文毓的手臂,仿佛無聲的安慰。
那邊的邵亦聰喝了兩口熱茶,熱度順著喉嚨滑下,像是緩緩驅散了噩夢殘留的陰影,讓他的情緒沉靜下來。
他將茶杯放回桌上,朝那一人一兔走去。
松兔最先察覺到邵亦聰的腳步聲,耳朵一抖,隨即小小地蹦了一步到文毓邊上,看向邵亦聰。
文毓見狀,順著松兔的動作轉頭看去,正好迎上邵亦聰的身影。他立刻起身站直,帶著笑意打招呼,“邵組長早!”
“早。”邵亦聰在他面前站定,“文件看到了,還有……謝謝你的茶。”
文毓等的就是這一刻。主動示好有很多方式,與其每次面對面地把好意擺在別人眼前,偶爾無聲的驚喜更能讓人印象深刻。
“不客氣。”他笑了笑,調侃般補了一句,“只要您沒覺得我是在拚命推銷帶來的茶葉就好。”
他把關心藏在細節裡,刻意避開“您今天看起來狀態不太好”這類直白的句式,恰到好處地給對方留足了面子。
邵亦聰聽著,忽然覺得,是該叫他小心思家呢,還是小機靈鬼?
他低頭看了眼乖巧蹲在一旁的松兔,“……待會我們在營地中心集合一下,我們確認一遍歸林的路線。”
“收到。”
晨光灑落在林間小道上,枝葉間透下碎金般的陽光。林中空氣清新,混著樹脂與青草的香氣,顯示著整座森林剛蘇醒不久。
邵亦聰和文毓並肩而行,松兔時而蹦跳著跑在前面,在樹根間轉一圈又回頭確認他們還在身後;時而放慢腳步,悄悄跟在文毓身側,毛茸茸的尾巴不時掃過褲腳;時而落在他們身後,往草叢裡鑽,嗅著草葉。
文毓回頭看它一眼,嘴角帶笑,喚一聲,“松兔。”
松兔抖抖耳朵,立馬跟上,又跳前幾步,躍上一塊苔蘚覆著的小石頭上,轉頭望他們——這回輪到它催促了。
很快,前方就是松兔的棲息林。這些樹木不像外圍那些高聳入雲的巨木那麽壓迫,也不同於灌叢區那樣密集低矮,它們錯落有致地分布著,樹乾挺直,枝葉舒展,仿佛一個個靜默張開的懷抱。
兩人一兔停下腳步。
文毓稍稍彎下身,朝松兔輕聲道,“就送你到這兒啦。回去吧,遲點……我們還會再見的。”
松兔抬頭看著文毓,尾巴輕輕掃動。
它沒有立刻動身,下一秒卻突然縱身一躍,躥進了邵亦聰的懷裡。兩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
松兔扒住邵亦聰的衣襟,小鼻子貼近他的口袋位置,細細地嗅了嗅。嗅完,它回頭看了文毓一眼,眼神裡竟帶著一點點“你快看”的急切,接著又低頭繼續聞。
就好像它特地想讓文毓發現點什麽。
文毓一愣,下意識開口,“邵組長,您的口袋裡……有什麽東西嗎?”
邵亦聰正抱著松兔,怕它摔下去,聽言一頓,抬手伸進口袋,取出一顆糖。
文毓定睛一看,那是他之前送給邵亦聰的糖!
但邵亦聰和松兔都知道,這不是雨天那一顆。
那顆糖,早已吃掉。這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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