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毓的側影沉靜如畫,他的眼神深遠,仿佛心已隨雪飛遠。
那一刻,他幾乎要融入夜雪中。
文晏見狀,沉默地轉身離開。
此刻的回息林,吹起乾燥的風。
林葉被拂動,發出陣陣低響,仿佛林海在吟唱,歌聲隨風飄遠。
與此同時,春日公園的梨蕊樹上,一朵銀白的微光在枝頭悄然亮起。
那道微光乘著冬夜的風,輕盈地飄啊、飄啊。
飄過屋簷,穿越街巷,落在一處褐色藤蔓纏繞的棚架上,繞啊、轉啊。
第二天清晨,文毓在淺眠中醒來。
他打開房門,恰好碰見一位匆匆走過、神情驚訝的傭人。
“怎麽了?”他揉了揉眼睛,疑惑問道。
傭人一邊對他行禮,一邊興奮道,“二少爺,院子裡的紫藤一夜之間開花了!可明明那是春天才開的花呀!”
文毓驚訝, 跟著傭人下樓。
客廳的趟門推開,驚豔的紫色撲面而來。
後院藤架上,紫藤花盛放成海,密密麻麻,宛如霞雲傾瀉。淡紫的花瓣與雪地的素白交織輝映,仿佛夢境。
在A國,紫藤的花語是“思念”。這棵紫藤,是文毓母親去世後,文廷嶽親手種下,寄托思念的。
春天才開的花,冬日裡亭亭如蓋。
花開無聲,文毓卻像聽見呼喚一般,一步一步,走入花下。
文廷嶽、文晏和娜娜也在傭人的驚訝聲中醒來,紛紛趕至客廳。
他們只看見:文毓站在紫藤之下,風吹花動,花瓣一片片旋舞,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
文毓攤開手掌,它們便飄到他的掌心中。
文毓仰頭。
回息林,是你嗎?
亦聰,是你嗎?
思念如花瓣海,一層又一層飄落,幾乎要覆蓋地上雪的白。
紫藤花耀眼,連鄰居都來好奇,“這紫藤花,怎麽在冬天開了呀?還開得這麽好,真是奇觀!”還打趣道,“哈哈哈,你們家不會是有人思念泛濫成災了吧?”
紫藤開得太不合時宜,卻也太驚心動魄。
文毓站在花下,哭了出來。
文廷嶽和娜娜回神,趕緊跑過去查看他的情況。
而文晏站在門廊,看著這一切,神情複雜。
走回客廳,文毓已緩和情緒。
他在三人注視下停下腳步,輕輕吸了口氣,抬眼看向哥哥,又轉頭看向父親與嫂子。
他的聲音帶一絲沙啞,“你們願意聽一聽,我在回息林中的經歷嗎?”
第62章
時間回到邵亦聰重返回息林營地的那天。
營地正是一片忙碌:有人在打包設備,有人蹲在地上卷收纜線。張喬站在第一批物資前,低頭對照清單,一項項清點準備裝箱。
“冬燃”撤離工作,已緊鑼密鼓地展開。
“喬哥。”邵亦聰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張喬回頭,原本朝他揚起的笑容僵在一半處,他快步走到邵亦聰身旁,壓低聲音,“你前腳剛離開,鈞遠後腳就出差回來了。他那臉色本來就不好,聽說你擅自請假回帝都,他更生氣了。待會兒你別管別的,先認錯,懂嗎?”
顯然,他毫不知情。
邵亦聰點頭致謝,“謝謝提醒。”
說完,他穿過一組組忙碌的隊員,繞過堆疊的箱體,走進組長工作帳篷。
帳篷內,白鈞遠正伏案批閱材料。
邵亦聰走到桌前,“遠哥。”白鈞遠手一頓,而後抬頭看他。
兩人對視數秒後,白鈞遠開口,“……和文毓商量好改變命運的方法了?”他語調平穩,卻帶著一絲冷諷。
他知道邵亦聰匆忙趕回帝都的原因。
文毓肯定對他說了自己讓他離開的事情。
聞言,邵亦聰沒有生氣。
如果白鈞遠真的趕盡殺絕,他大可以在文毓拒絕離開後立即向馮致以告密。
但他沒有。
白鈞遠是矛盾的,既期待一絲奇跡的出現,又冷靜地忠於悲觀主義。
邵亦聰回答,“還沒有。”
白鈞遠細品這“還”字,似笑非笑,“那就是有點眉目了?”
邵亦聰看了一眼帳篷外工作人員忙於收拾的景象。無人注意他們正談論多麽大一件事。
他轉回頭,看白鈞遠,“……森林裡,藏著一台能讓動植物變得有攻擊性的機器,對嗎?”
話音落,白鈞遠臉上的表情沒有誇張變化,但眼神逐漸變得銳利,眉間的線條也慢慢收緊。
他眯起眼,“你在說什麽?”
“我知道它在哪兒,我見過它,也摸過它。”邵亦聰的話裡有一股隱約的瘋勁,“不瞞您說,我甚至拿到了它的設計圖。”
白鈞遠陡然站起身,幾步走到門口,放下帳篷門簾,隔絕外界。
回身之際,他試探道,“那你說,它在哪兒?”
“梨蕊林,C監測點附近。”
白鈞遠聲音冷至冰點,“……你是怎麽知道的?”
邵亦聰嘴角是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是森林告訴我的,您信嗎?”
“荒謬!”白鈞遠脫口而出。
“我還知道,我們一直都在超量采集心緣樹的樹心液。表面是檢測需要,實際上另有用途。……對嗎?”
白鈞遠雙眉緊鎖,眼神裡的疑問與驚愕交纏。他仿佛難以置信,邵亦聰究竟從哪裡知道這一切。
邵亦聰朝前走一步,“荒謬的,究竟是森林,還是人類?”
白鈞遠低笑一聲,“……就算是森林告訴你的,又能如何?你能對付緊握兵權的人?”
邵亦聰目光一凜,抓住了重點,“是因為這樣,您才一直受製於人嗎?”他頓一頓,“主上也是?”
牽扯到主上,白鈞遠的臉色倏然一沉。“你的理解能力,我跟不上。”
“那我慢慢分析給您聽。”邵亦聰直擊要害,“因為兵權與財權都掌握在他人手中,主上也只能依附求存,連自己的身體狀況都無法自主。而您,害怕他們對主上更進一步不利,所以甘願成為爪牙,是嗎?”
白鈞遠沒有回話,但眼神複雜。
邵亦聰猛地意識到,他在森林裡與萬物共振之時,他的舅舅和師友卻深陷於另一片“人造叢林”中,那裡沒有藤蘿與花香,只有他意想不到的權力纏繞與暗潮吞噬。
邵亦聰開口問,“禦醫院……對主上做了什麽?”
白鈞遠握緊拳頭,動了動唇,終究隻說,“鹿鳴君,請您停止無聊的猜測。您要做的,是與我商量好逐步退出營地工作的計劃。”
“遠哥!”邵亦聰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森林讓我知道這些事情,不是偶然!難道您寧願自欺欺人,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主上被操控、被消耗,直到他離世才算解脫?!”
這話刺痛了白鈞遠的神經,他掙開手臂,“那你告訴我能怎麽辦?!”
“你想知道禦醫院對主上做了什麽?”他惡狠狠回應,“他們給他用一種藥,它會使神經興奮,血液循環加快,短暫地使人精神振作,長期服用,會逐漸上癮,無法離開它!只能受製於它!”
這無異於精神控制。
“想結束他痛苦的傀儡日子,就只有你繼位這一條路!”
“然後呢?”邵亦聰冷冷反問,“新的傀儡登台,換湯不換藥?”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無比堅定,“我不會繼位的。”
白鈞遠怔了怔,旋即冷笑,“那我無法站在你這一邊。”
兩人不歡而散。
邵亦聰在森林中狂奔。
乾燥的落葉被他踩碎,激起一陣尖銳的“嘎吱”聲,仿佛鏽死的齒輪在勉強運轉,每一步都在宣告崩潰——無論如何,也推不動那個被卡住的世界。
他一路衝進梨蕊林。
停下來的那一刻,雙腿像被灌了鉛,氣喘如風箱,汗水從額角流下,沿著脖頸沒入衣襟。
他仰起臉。梨蕊林此刻如同一片浩渺的綠海,林冠高遠、層層疊疊,密密的枝葉交織成蒼翠天幕,將陽光切割成一縷縷碎光,投在他顫抖的肩頭。一眼望去,看不見盡頭。
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啊——!!”
叫聲在林中回蕩。
偌大的人類社會沒有他的容身之所,廣袤的森林他找不到解決辦法。
他憑什麽對文毓、對文晏誇下海口,說他能解決問題?
他憑什麽說,自己能讓文毓幸福?
他這麽渺小,這麽無力。他算什麽?
邵亦聰蹲下,低頭,讓眼淚掉進土壤裡。
真是太糟糕了。
“啾啾啾!”熟悉的鳥鳴在耳邊響起。
邵亦聰抬頭,擦了擦眼,團雀在他頭上盤旋兩圈,飛停在松兔豎起的耳朵間。
“你們……怎麽在這兒?”
團雀忽然肚皮朝天,表演高難度飛行;松兔開始原地旋轉劈叉。
邵亦聰:“……”
這套費力又滑稽的動作做完,小家夥們氣喘籲籲。團雀飛撲到他一隻手上,縮成一團小毛球;松兔則靠在他另一隻手上,直打哆嗦,小肚皮劇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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