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弟弟的確是在父母的庇護與寵愛中長大的,以至於他輕易忘記了,自己父母出軌在先,還間接導致邵亦聰母親的死。
弟弟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理直氣壯,“不好好待在偏僻的森林裡,跑來這裡做什麽!”
繼母轉頭看弟弟,頗有女主人的風范,“安靜用餐,不記得了嗎?”
弟弟不聽話,索性抬高聲音,“說我做什麽?明明有人連自己的職責都棄之不顧,只顧逍遙快活,這樣的人,憑什麽有資格當繼位者候選?”
馮致以優雅地切開瓷盤上的肉,動作從容講究,“聽媽媽的話。……雖然你說的沒有錯。”
弟弟聞言,抬了抬下巴,眼神裡流露出幾分得意,因為父親的話給他撐了腰,是對他立場的嘉獎。
往時邵亦聰會選擇隱忍,不想與他們計較太多。
因為父親是他唯一的直系親屬,如果和父親鬧翻,他就真的成了一個無依無靠的人。
他心底既渴望逃離,又害怕孤獨的荒蕪感。
可如今,他嘗過了被深深愛著的滋味。
那不是以上對下的馴服與控制,不是灌輸權力至上論的強行塑造。
而是哪怕面對強權也敢挺身維護他的不理智、哪怕要犧牲眾多卻堅持並肩的不清醒。
愛,會讓人瘋狂地長出血肉;而血肉,連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推著他走到父親面前,不再低頭。
邵亦聰也不緊不慢地切著肉,說到,“《貴族禮儀守則》第三章 第十八條寫明,‘凡貴族子弟,須恪守長幼有序之禮。在親族聚膳場合,若兄長未言,弟妹不得擅自開口,更不可越位搶言。’”
邵亦聰停一下,抬眼看向對面,淡淡一笑,“哦,抱歉,我忘了,你並無爵位繼承權,難怪不知道貴族禮儀。”
“你——!”弟弟猛地站起來,椅子險些向後傾倒。
邵亦聰目光移向神情陰沉的馮致以,“父親,哪怕弟弟沒有繼承權,您也應當盡父親的職責教導他,免得他在正式場合貽笑大方。”話音一頓,他像是醒悟過來,“難道……不是您不想教,而是您自己也把禮儀教養忘記了?”
“邵亦聰!”馮致以眯了眯眼,“別太過放肆!”
邵亦聰神情未變,將刀叉安靜放回瓷盤上。
我已嘗試過與您談親情,但您若要我唯權力至上,那我便在您身上將其貫徹到底。
“父親,我是主上欽定的繼位候選人,根據宗法,哪怕是至親,也得向我行跪禮。可我念在親恩,沒有這樣要求您,不是嗎?”他掃一眼對面臉色鐵青的弟弟和嘴唇繃緊的繼母,“至於無名無分之人,沒有我的準許,本就不能與我同桌而坐。”
他的視線回到父親身上,挑眉,“所以,父親,是我‘太過放肆’了嗎?”
弟弟當即一把將刀叉摔在地上,轉身怒氣衝衝離席而去。
繼母見狀,也隨即起身,語氣不冷不熱,“你們慢慢吃。”快步追著她的孩子去了。
長桌旁只剩下馮致以與邵亦聰兩人。
馮致把切好的肉緩緩送入口中,咽下後看向邵亦聰,似笑非笑,“只會逞一時口舌之快,又能如何?”
“您說得對,”邵亦聰語氣從容,“弟弟在這方面確實還需磨煉。父親,辛苦您嚴加管教了。”
“……”
馮致以沒再多說,隻匆匆再吞幾口,便將餐巾往桌上一放,起身離開。
邵亦聰繼續慢條斯理地用餐,甚至吩咐傭人又添了一份熱湯,細細品味。
午餐過後,他並沒有離開這座宅邸。
管家為他引路,帶他回到熟悉又疏離的臥室。
雖然已經提前通風,但門一打開,空氣中仍彌漫著一絲塵封的味道。
所有擺設依舊,只是人已不同。
下午,繼母帶著一臉不情不願的弟弟前來向邵亦聰道歉。
“鹿鳴君。”她朝他恭敬行禮,“今日這孩子多有冒犯,還請您海涵。”
說罷,她輕輕碰了碰身邊男孩的手臂,示意他有所表示。
“……對不起。”那聲音仿佛從牙縫中硬生生擠出來,道歉時弟弟連看都不看邵亦聰一眼,滿臉寫著不甘。
繼母補救,“還望您念在他年紀小,大人有大量,不與他計較。”
“好。”邵亦聰點了點頭。
弟弟一聽立刻轉身跑了出去,連句再見都沒留下。
繼母朝他再次行禮,正準備離開。
“請稍等。”
她止步回頭,眼中帶疑惑,“您還有吩咐?”
“你行的禮,是公爵夫人的禮。”邵亦聰看著她,“你沒有名分,這並不合適。”
她可能是別人眼中的賢妻良母,但對邵亦聰來說,她只是一個插足家庭的第三者。
孩子沒有禮貌,多數是大人自身不正,隻批評孩子不起作用。
繼母臉色微微發白,原本得體的笑容僵硬起來。
邵亦聰神情淡然,“以你的身份,你要行的,是女仆之禮。如果你不清楚該如何行禮,可以向女仆長提出,請她來教一教。”
她的指尖在顫抖,她咬了咬唇,“……我明白了。”
晚餐時,長桌旁只有馮致以和邵亦聰。
人少,餐廳大,每一次刀叉碰撞盤沿的聲音,都像在曠野中回響,刺耳又突兀。
但邵亦聰絲毫沒有表現出不自在。
用餐接近尾聲,馮致以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輕拭嘴角,開口,“臨冬節的宴會,希望你注意自己的言行。”
“這一點,您不必擔心。”邵亦聰補一句,“需要注意言行的,是別人。”
馮致以眯起眼,沒再開口,空氣仿佛凝固在兩人之間。
這一趟回家並不愉快,但邵亦聰第一次在言辭上寸步不讓,針鋒相對,反倒讓他覺得心情格外舒暢。
他站在鐵柵欄大門外,深吸了一口氣。
啊,很快就能見到我的毓寶了。
知道自己心有歸處,就連深秋的夜色也不寂寥了。
邵亦聰邁開腳步,步履輕快。
文毓接到邵亦聰的電話時,已經從學校返回公寓。他知道對方快到了,便穿上外套,跑到樓下大門外的石階上坐下,等著那熟悉的身影出現。
邵亦聰回來,一抬眼,就看見文毓坐在不遠處,仰著頭朝他傻笑。
他三步並作兩步奔過去,語氣無奈又寵溺,“天氣涼,你怎麽跑出來了?”
文毓起身,走了兩步迎上,毫不猶豫地環住他的腰,“因為我想快點見到你!”
邵亦聰心裡暖意如洪流。他明白,文毓是怕他在父親家裡受了委屈,所以才用這樣的方式哄他,用甜蜜把那些不快通通蓋過去。
他輕撫文毓的臉,正想著牽他的手和他上樓,文毓卻忽然伸手輕輕抵住他的胸口,唇角帶笑,“我的一隻手裡藏了糖,你猜猜看,在哪隻手?”
文毓伸出雙手,握拳朝上。
“嗯……左手?”邵亦聰認真配合。
文毓攤開左手,空空如也。“再猜一次?”
“那就是右手了。”
打開右手,依舊無一物。
就在邵亦聰疑惑的一瞬,文毓仰起臉蜻蜓點水般吻了一下他的唇,趁勢摟住他的脖頸,笑眯眯地,“糖在這兒呢……味道怎麽樣?”
被突然襲擊的邵亦聰像是在認真回味,而後一下把人摟緊,“沒嘗清楚,得再試試。”
回到公寓中,文毓笑著欲拒還迎,最終抵不過邵亦聰的攻勢,被他狠狠吻住。
待兩人分開,邵亦聰點頭評價道,“真甜。”
文毓唇瓣濕潤,又純又欲地歪頭看他,“那……還想吃嗎?”
等待他的,是熱氣蒸騰的浴室裡,一場徹底的甜蜜“品鑒”。
浴室的水汽逐漸散盡,夜色中溫度逐漸冷靜。
邵亦聰背靠床頭,取出老管家留給他的牛皮紙袋。
紙袋陳舊,封口處緊閉。他的指尖在上面摩挲良久。
文毓感受到他的沉思,坐起身來,靠在他胸膛上,安靜等待。
邵亦聰低頭,輕聲道,“毓寶,和我一起看看裡面的內容,好嗎?”
文毓側頭蹭了蹭他下頜,溫聲應道,“好。”
第60章
第二天清晨。
六點整,文毓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劃破室內的寂靜。
窩在邵亦聰懷裡的他皺了皺眉,邵亦聰因為昨晚文件的事情,本就沒睡沉,被鈴聲吵醒後,半睜著眼為他拿過手機。屏幕上亮著來電顯示——哥哥。
“毓寶,醒醒,你家人打電話。”
文毓睜開惺忪的眼,接過手機,看清來電人,緩了緩,按下接聽,“……喂,哥?”
電話那頭,文晏的聲音冷得像鐵,“開門。”
文毓一下子怔住,“你說什麽?”
“我說開門。”語氣重了幾分,帶著不耐。
他下意識看向邵亦聰。房間安靜,且兩人靠得極近,對話毫無疑問被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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