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毓聽得心驚,從邵亦聰手中接過文件來看。
他低頭翻閱,行行如刀,字字刺心。
黃希景等幾位知情的研究人員曾提出抗議,但計劃並沒有停止。而簽署計劃實行的負責人,是黎銳風。
邵亦聰伸手將剩下的文件也拉近,逐頁翻看。
房間內一片寂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細微作響。
抗議未果,黃希景私自追查下去。他發現機器研發的最終目的,竟是為了“確保心緣樹樹心液的長期可控采集”。名義上,心緣樹的樹心液是用於監測其健康狀況的關鍵樣本,但資料顯示,樹心液的用途,遠不止於此。
“研究表明,心緣樹樹心液在延緩人類細胞衰老方面展現出潛在功效。然而,關於其長期使用所可能引發的副作用,目前尚缺乏充分數據支持,相關風險評估與機制研究仍有待進一步系統開展。”
黃希景的調查就此中斷。在文件的最後,只有他匆匆手寫下的一行字:心緣樹矗立百年不倒,有人也想如它一般。
邵亦聰盯著這句話,呼吸一寸一寸收緊。
他把兩部分文件拚在一起,腦海逐漸浮現一條思路:有人以“科研”之名,貪婪地覬覦心緣樹的樹心液。但“他”明白,回息林有反應,有情緒,有意志。萬一森林反擊呢?於是“他”製造了人類的武器,試圖以控制、對抗來消弭恐懼。
文毓也默默看完了文件。他合上資料,沉默一瞬。
隨即抬頭看向邵亦聰,目光清澈堅定,“有什麽我能幫上忙嗎?”
邵亦聰注視他,輕輕撥了撥他鬢邊的碎發。文毓昨天才受到威脅,而此刻,已挺直脊背,準備與自己並肩作戰。
不懼風雨,不問歸途。
前方縱是荊棘,他們也必將劈山成路。
邵亦聰前往盧律師的事務所。
“鹿鳴君。”盧律師禮貌打招呼,“之前您讓我查的事情,有了眉目。”
在他們上一次通話中,盧律師說完“隨時聽候差遣”,邵亦聰便請他調查禦醫院。
那時他尚未發現回息林的那台機器,只是試圖尋找突破口,想擺脫貴族身份,與文毓在一起。而最直接的突破口,便是白鈞遠。
邵亦聰知道,白鈞遠的軟肋是主上。而主上健康一直欠佳,他就動了調查的心思。
原以為會是場持久戰,沒想到盧律師動作如此迅速。邵亦聰由衷讚歎,“盧律師,您真是神通廣大。”
盧律師不居功,“鹿鳴君,您過獎了。實則這都是老公爵種下的善因。”
“祖父?”
“對。老公爵為人寬厚,生前常常提攜有志的平民青年進入各行各業,包括我。”盧律師語氣感激,“正因為有他的幫忙,才有我的今天。如今您有需要,這是我應盡的本分。當年受過老公爵恩惠的年輕人,現下大都在各自行業站穩腳跟,手握資源。我只是借助了他們的力量,才能查出端倪。”
盧律師給邵亦聰鼓勁,“鹿鳴君,請您放心,您不是一個人。”
邵亦聰心懷感激,“謝謝您,盧律師。”
“目前調查的結果是?”
“禦醫院的院長管理著主上的病歷,而此人,私下與黎銳風將軍的部屬常有往來。”盧律師繼續道,“據我的線人消息,禦醫院內早有傳言,主上的健康問題,就是‘房間裡的大象’——人人都可以看見,卻都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談。”
邵亦聰眉頭微蹙,“為什麽?”
盧律師沒有貿然下結論,“這還需要進一步調查。但不排除背後,有人蓄意操控。”
這樁樁件件,都涉及到黎銳風。白鈞遠是否知道些什麽?他讓文毓離開自己,是迫於無奈的警告,還是為虎作倀的打壓?
以邵亦聰對白鈞遠的了解來看,他傾向於前者。
而且如果白鈞遠作惡多端、心思敗壞,他又如何能在回息林待了這麽久?
邵亦聰沉思片刻,詢問盧律師,“您那邊有沒有辦法,能查到黎銳風的行蹤?”
盧律師語氣慎重,“黎銳風是軍部高層,安保肯定非常嚴密,不一定查得到。不過我盡力試試看。”
“還有,我想為我的戀人及他的家人安排安保。不知您有沒有值得信賴的安保公司推薦?”
盧律師神色一凜,“情況……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嗎?”
邵亦聰自己也不好說,“只是以防萬一,……希望他們派不上用場。”
“那我稍後為您聯系。”
盧律師仔細思考一番,隨後轉身從保險櫃中小心取出一個文件袋。
“鹿鳴君,請。”
邵亦聰接過文件袋,從手感來說,裡面似乎裝著一疊文件。他疑惑地問,“這是?”
“這是老管家退休前交給我的。他千叮萬囑,只有到萬不得已的情況,才能把文件交給您。”盧律師輕歎一口氣,“但眼下情況複雜,我不好判斷,又怕耽誤事態,所以,我把它交給您,由您來決定什麽時候打開。”
邵亦聰垂眸,注視著這個沒有標注內容的文件袋,指尖輕輕摩挲那牛皮紙紋理。
他最後一次見老管家,是在他的葬禮上。
沒想到,現在自己還能收到他的遺物。
盧律師問到,“您這次回來帝都,接下來,有什麽安排?”
邵亦聰這次回來得匆忙,請假的事由也是先斬後奏,說是“家裡有事”。
因此,以防節外生枝,他怎麽都得回家一趟。
但這意味著,他必須與父親見面。
第59章
邵亦聰來到父親馮致以位於帝都近郊的公爵莊園。
門禁系統識別出他的身份,伴隨著一聲輕響,鏽黑色的鐵柵欄大門緩緩向兩側敞開,一條鋪著鵝卵石和深灰色石板磚交錯的乾道從門口延伸而入。
兩旁是修剪得整齊的常綠灌木,梧桐、楓香與橡樹交錯佇立,銀杏樹在車道盡頭排列成行,緋紅與金黃潑灑,綠為點綴,像一幅鋪陳開的油畫。
“鹿鳴君。”管家恭敬地迎他入宅邸。
大宅內的裝潢並未改變。玄關挑高極高,穹頂繪有淡金色浮雕線條,中央懸掛著一座巨大的水晶吊燈;大堂兩側是高聳的石柱與嵌壁雕塑,牆面貼著淺米與金色相間的絲質壁紙,布滿繁複而規則的暗紋。
邵亦聰緩步走過長廊,卻忽然被一處變化吸引了目光。
大堂一側,原本空蕩的牆面,如今成為了照片牆。不同尺寸的畫框錯落有致地排列著,畫面中是一家三口的生活剪影:在花園裡嬉笑玩鬧、在客廳中圍坐拍照,還有孩子從牙牙學語到穿上校服、西裝的成長記錄,溫馨而親密。
整一面牆,沒有邵亦聰的容身之處。
“鹿鳴君,公爵正在書房等候,請隨我來。”管家上前,禮貌地請他移步。
書房門被推開,入門處一片耀白,光線刺目得幾乎無法直視。
邵亦聰眯了眯眼,適應片刻,才邁步走入。
整面落地窗毫無遮蔽,陽光如刀刃一般傾瀉而下,將室內切割成冰冷分明的明暗界線。
窗前,一道人影佇立不動。挺括西裝勾勒出筆直而鋒利的輪廓,背脊筆挺,仿佛一堵高牆,帶著令人難以跨越的威壓。
邵亦聰走到書桌前站定。馮致以沒有動,連頭都未回,隻任由日光將他的剪影嵌進窗景之中。
他比父親高,但在此刻,卻依然像個站在權威陰影下的兒子。
“父親。”邵亦聰開口。
馮致以這才稍稍轉過臉來,一雙眼如鷹隼般銳利,從上而下打量他,目光中透著審判與不耐。
“今年臨冬節的宴會,在黎將軍府邸舉辦,你必須出席。”
語氣是命令,而非征詢。
“還有回息林的工作,你也該和白公爵商量,逐步退出。”
那“逐步”二字,說得緩慢,聽起來像是一種恩賜。
邵亦聰卻不接話,而是轉了話題,“父親,我剛才看見,大堂那一側成了照片牆。自母親與祖父相繼去世後,我們幾乎沒有再合影,我在想,我們父子之間,能不能也拍一張家庭照片?”
這個時機說出這番話,顯得突兀甚至冒昧。可他與馮致以之間,從沒有過溫情醞釀的時刻。他找不到所謂“合適”的時間去以“家人”的身份提出請求。
這是邵亦聰第一次鼓起勇氣,主動邁出一步,請求馮致以給予一份“父愛”。
馮致以盯著他看,神情不動,嘴角卻似有一抹譏誚掠過。他的話音中,帶著責備,“你把從前學的都忘了。牢記你的身份,‘權力’才是最好的撫慰品。”
用餐時,長達十余米、由深色胡桃木雕刻而成的桌子旁,坐著四個人。
邵亦聰的父親馮致以坐在主位上,邵亦聰坐在一側,另一側則是他的弟弟和繼母。
美味佳肴熱氣騰騰,用餐氣氛卻僵硬冰冷。
弟弟到底年輕,眼裡全是對邵亦聰的排斥與敵意,他時不時用一種審視入侵者的眼神打量邵亦聰,好像他此刻坐在這裡,是對這個家莫大的冒犯。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