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冒雨入林救了他,我以為你們已經把話說開了。”
“要不這樣吧,你帶文毓去看荷花,順便把話說清楚?換指導者是小事,不和是大事。人家志願者待在林子裡也就這麽幾周,你總不希望他們帶著不痛快的回憶離開吧。無論怎樣,你讓一步,大家都能快快樂樂的。”
2號還拍胸脯保證,邵亦聰隻管出現就好,其他的安排,交給他去辦。他擠了擠眼睛,“絕無投訴!絕不讓領導發現!”
2號的計劃很簡單:入林後悄悄互換指導者,出林前再換回來。志願者們都很好說話,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邵亦聰作為營地的負責人之一,本該當場否決這種“小把戲”。更何況,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不該與文毓有太多接觸。
換指導者,本是最理智、最恰當的決定。
但他猶豫了。
這麽一猶豫拖延,他就來到了和2號約定好交換的位置。
他帶的那位志願者還給他鼓勁,“邵組長,你和文毓要是有什麽誤會啊難處啊,這次就好好聊聊吧,希望問題能解決!”
“……”
看來,2號的工作做得十分到位。
文毓倒是這個“計劃”裡最後知情的人。
到達交換地點時,文毓還納悶為什麽邵亦聰他們也在。
2號這才告訴他,“臨時有點小變動,今天由邵組長帶你。出林前我們再換回來!”
說完,他瀟灑地一揮手,另一位志願者跟著他轉身離開了現場,留下他們原地站著。
“……邵組長,這是……怎麽一回事?”文毓轉頭看他,語氣裡帶著些不解。
邵亦聰此時的神情,難得地流露出一絲局促。
沉默片刻,他看向文毓,“……流綺河上遊的荷花還在開,我想帶你去看看。”
就這麽簡單的一句話,文毓的雙腿便不再聽從大腦指揮。它們自動邁開步子,乖乖跟在邵亦聰身後。
沿著小徑緩步前行,道路兩側,低矮灌木靜靜伸展,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曳,不遠處,一群羽色細碎的林鳥從枝頭掠過,飛進更深的綠意裡。
一路上,兩人幾乎沒有交談,只有流綺河的潺潺水聲時近時遠。
但文毓已體會到自己如水聲般善變的心情。
他內心連日來的苦悶,似乎消散了些;甚至,還有點小雀躍從心底生出。
拐彎後,眼前的景色驟然開闊。
安靜的河水中,一整片荷葉自水中浮起,密密匝匝地在光影之中鋪展開來。
每一片荷葉都寬大而挺拔,葉脈如畫,碧綠如洗,邊緣滾著細碎陽光;荷葉之間,挺立著一朵朵盛放的荷花,花瓣柔亮飽滿,仿若琉璃。
內層是溫潤的杏粉色,外層泛著淡淡的奶白,陽光之下,整朵花透出微微暖金的光暈。
遠處,河面粼粼,浮光躍金,襯得這片荷與花如夢似幻。
文毓放下背包,走近河流幾步,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時節,難得荷花還盛開。”邵亦聰走到他身旁,嘴角是一抹極輕的笑意,“你的運氣很好。”
文毓看向他。
碧綠與杏粉在光中交織,泛起的色彩似乎一筆一筆暈染在了邵亦聰線條硬朗的側臉上,消融了他輪廓的冷意,添了幾分流光溢彩的暖意。
邵亦聰轉臉看他,色彩隨之變幻,甚是明媚。
“……怎麽了?”他見文毓盯著他看,問到。
文毓搖搖頭。
他的心臟,正隨著光影跳動。
“潛入水裡,你會看到另一番美景。”
兩人在林間換上浮潛服。
營地配的浮潛服是兩件式的,外加手套和潛水襪,方便科學考察時靈活使用。
文毓轉頭,恰好看見邵亦聰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浮潛服穿了一半,上半身裸露。
他的肩膀寬闊,肩胛骨微微突起,隨著轉動手臂的動作而低緩滑動;脊柱沿中線而下,肌肉在兩側像兩道安靜的山脊,自肩胛底緣延展至下背,流暢地描繪出男性最有承載力的結構。棱線分明,隱隱透露出長期鍛煉下的耐力與控制力。
見邵亦聰有轉身跡象,文毓慌張地轉回去,動作間帶倉促的掩飾。
“文毓,你好了嗎?”邵亦聰只是微微側過臉,沒有轉身。
“……好了。”文毓緩了緩呼吸,這才應聲。
第29章
他們潛入水中,世界頓時變得寧靜而奇幻。
水面之下,是一片仿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森林。成百上千根翠綠色的荷莖筆直地從水底升起,宛如根根通天的水中直柱,在清澈湖水中交錯叢立。它們修長而挺拔,表面覆著一層柔薄的透明膜,輕輕蕩漾著流光。
偶爾有光線穿透水面灑下,斜照在荷莖上,泛出淡金與碧青交融的暈彩,那顏色就像夏日薄荷與琉璃融化而成,澄澈、涼潤、近乎夢境。
荷莖根扎深泥,感知水中雜質,自行調節生態,一年四季中唯有少數時刻會讓人得見其全貌。
在水下莖杆之間,兩人緩慢穿行。他們的每一次吐息都被水流溫柔包裹,每一步走動都牽起周圍微莖輕顫。
兩人小心地撥開一根根荷莖,有時低頭,有時側身,身體不自覺地靠得更近。
一陣水波蕩來,兩人的肩不經意地碰了碰。
那是一種被水流削弱又被水壓放大的觸感,軟而清晰,像遲來的悸動從肌膚緩緩爬上心口。
下一瞬,兩人同時避讓一根突兀的斷莖,腳尖不慎碰撞在一起。
水下的輕觸,悄然蕩開一圈圈內斂卻無法逃避的心潮。
他們誰都沒有出聲,只有呼吸與心跳,在各自耳邊回蕩。
直至邵亦聰拍了拍文毓肩膀,手指往上示意要浮出水面,文毓才破水浮起。
他脫下目鏡,仰頭一看,頭頂是一整片鋪天蓋地的荷葉,如同翠色天幕,被陽光照得幾近透明。每一片荷葉都在光中泛著青金與玉綠的流光,邊緣卷起柔和的弧度;高低錯落的莖稈像一座座靜默佇立的神殿柱,向陽而生、迎水而立。
陽光從葉縫之間穿透下來,如千萬支金絲斜斜墜入水面。
萬物靜止,卻萬象豐盛。
文毓仿佛懸浮於光與荷葉之間,被包圍,也被擁抱。
就在此時,一小片殘荷悠悠漂了過來,一隻碧綠的青蛙正躺在上面,竟然仰面翹著二郎腿!
文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看。
它一副神情悠哉、姿態松弛的模樣,仿佛也在享受這荷葉間隙中的微風與日光。
這蛙像是察覺到了什麽,慢慢側頭,與文毓四目相對。
人眼對上蛙眼,陷入一瞬靜默。
青蛙神情淡定極了,隻輕輕挪了挪身子,姿勢絲毫未變,跟著那片殘荷繼續悠悠向前漂去。
但好景不長,它還沒漂出多遠,前方的邵亦聰便從水中抬起雙臂,兩手一伸,將它籠在手心裡。
青蛙這才“呱”地叫了兩聲,象征性掙扎了幾下,之後隨遇而安地伸展四肢,搭在邵亦聰的指縫間了。
神奇的蛙。
他們回到岸上,文毓好奇問,“為什麽要抓它呢?”
邵亦聰沒有立刻作答,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青蛙,“你脫下手套,摸一下它看看?”
文毓微微一怔,有些狐疑,但還是照做了。他解下手套,俯身靠近,食指指尖輕輕點在青蛙的頭頂。
青蛙全身很快泛起一層柔和粉色。
“哇!”文毓驚奇。
“我們叫它‘妙趣蛙’。它能通過人的皮膚感應情緒,並隨之變色。”邵亦聰嘴角輕勾,看向文毓,“看來你很開心。很好。”
文毓與他視線相接,心不由一緊。
“粉色……代表開心?”
邵亦聰點點頭。
他語氣認真,“……我擔心自己之前的道歉不夠真誠,還是讓你心裡不舒服。我……不太擅長表達,如果我今天的行動能讓你稍微開心一點,那就請你原諒我言辭上的匱乏。”
像有什麽,叩中了心房。
文毓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卻也想笑。
他抬眼看邵亦聰,“那你呢?你也開心嗎?”
邵亦聰沒有立刻回答,默默咬下自己一邊的手套,將那隻妙趣蛙放入裸露的掌心中。
剛剛才恢復成綠色的蛙,在接觸他肌膚的一刻,又轉成粉色。
文毓忍不住笑了出來。
邵亦聰也跟著微微笑。
而妙趣蛙“呱”了一聲,縮了縮爪子,像是在表達不滿:這群人類,累蛙。
時間過得很快,兩人也該返程了。
他們在林間小空地上換回乾衣。
邵亦聰只是不經意的一瞥,便瞥見文毓脫下浮潛服上衣時露出的背部。
線條清晰而緊致,肌肉帶著堅韌的輪廓感,每一道肌理都蘊藏著年輕的力量。脊柱利落入腰際,透出了挺拔與張力。他的皮膚帶著水汽,泛著淡淡的光,陽光透過林葉灑落其上,在那淺麥色的皮膚上勾出斑駁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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