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亦聰驚覺自己看出了神。
他連忙擰回頭,草草地收拾浮潛服和其他裝備。
回去的路上,邵亦聰走在前頭領路。
兩人依然沒有太多交談。
但文毓心情已大不一樣。
就一兩天前,他還信誓旦旦地要自己清醒、要為前途規劃之類的。
現在,野心啊、未來啊,好像都不重要了。
不管邵亦聰是否是皇族、他明年是否要結婚、他是否對他態度表裡不一,都不重要了。
他只需記得今天這段美好的時光:陽光下的荷色、水下密集的荷莖、不自覺靠近的肩膀,還有一隻妙趣蛙和兩張歡喜的笑容。
仿佛能將所有陰翳一掃而空。
他這二十年的人生裡,從沒體驗過這幾周如此大起大落、相互矛盾的情緒:
他一方面反覆將每一個細節放大,另一方面卻又能心甘情願聽之任之。
他時而沮喪、難過,又時而開心、滿足。
有時他笑中藏苦澀,有時他鼻酸卻想笑。
他既想顧全自己,又仿佛可以為了某個片刻的回應,傾盡所有。
林間依舊寂靜,樹影斑駁。
陽光透過林葉灑落在文毓濕潤的背上,氤氳出一片曖昧而溫暖的光澤。
他忽然回眸,那雙清澈的眼眸,不偏不倚地,撞進了自己偷看的目光裡。
自己像個做賊心虛的小偷,一瞬間僵住了。
就在對視間,自己竟邁開腳步,朝他一步步走過去。
“……我只是不小心,對不起。”
自己停在一步之遙的地方,低頭看著文毓有些茫然與無助的神情。
自己應該收起放肆的目光的。
但視線像被牢牢釘住,無法挪開分毫。
他垂下眼簾,密密的睫毛如蝶翼般不安地輕顫。
自己應該往後退一步的。
但身影俯下,將他完全籠罩。光線被阻隔,他整個人都落入陰影之中。
自己在他耳畔輕問,“……怎麽了?”
下一刻,文毓轉身欲走。
自己心頭猛然一緊,伸出手臂,將他緊緊撈進懷裡,手掌貼上他微涼濕潤的背脊。
肌膚相觸的瞬間,溫度仿佛直抵心底。
緊接著,自己托起文毓的後腦杓,低頭——
邵亦聰猛一睜眼。
桌上的台燈還亮著,投下一圈靜謐的光暈。
工作帳外,夜色沉沉。
他驚魂未定,胸脯急促起伏。
他伏在桌前,壓著一本深棕色軟皮筆記本,不知何時睡著了。
他強自鎮定,緩緩掀開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那是他入睡前無意識間畫下的。
一個年輕男性的裸背。
背部筆畫寥寥,卻勾勒出難以忽視的誘惑,像是記憶裡灼人的殘影。
邵亦聰抬手覆上額頭。
隨即,他將那頁紙撕下,將它塞進抽屜裡。
抽屜裡,已悄然躺著幾張畫紙。
上次在幽林帶中,他想撕,又舍不得撕。
最後,它們被默默塞了回去。
如今,它們又多了一張。
第30章
仲夏之際,回息林附近的小鎮迎來一年中最重要的慶典之一——半輪節。
這是一個屬於時序與自然的節日,寓意時光已行至年輪的中點,萬物在烈日下攀至最繁茂的高峰。人們以此感謝自然的庇佑,祈願余下的時日依然風調雨順、平安豐收。
相傳,只要在這一天許下心願,祝福便會隨風飄向林野山川,傳達至自然之神的耳畔。
大自然自有其魔法。據小鎮歷史記載,每年到了這一天,天氣總是晴朗得出奇,從未有過陰雲或雨落。夜幕降臨後,星漢燦爛,與地面的篝火交相輝映,仿佛天地間一同為這場慶典點燈。
這一天,回息林營地的大部分工作人員會放假,前往鎮上參與節慶,共度這一年中最熱烈的時光。
前往小鎮的車上,志願者們與年輕一點的工作人員興致盎然,談笑聲此起彼伏。
文毓卻會在談笑間,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斜前方第二排——邵亦聰在那兒坐得筆直,只露出半邊肩膀。
出發前,有大膽的志願者邀請邵亦聰一起參加晚上的篝火大會,後者點頭應允,一句簡單的“好”立刻引得一群年輕人歡呼雀躍,仿佛中了獎一樣興奮不已。
文毓原本想邀請他白天一起在鎮上走走感受節日氣氛,卻始終躊躇不前;話到嘴邊,又悄悄咽了下去。
他不想與眾人一起分享邵亦聰,卻又不敢明目張膽地說出“單獨”兩個字。
那份私心藏在喉口,沉重又滾燙。
心裡有兩個自己在較勁,一個理直氣壯地說:不過是妙趣蛙的回禮,禮尚往來,光明正大;另一個冷冷反駁:真的?那為什麽不樂意與眾人同行?是不是心裡藏著掖著,不能置於白日之下?
文毓看向邵亦聰的半邊肩膀。
若他足夠理智,就該把所有回憶,停留在妙趣蛙那一刻。
恰到好處,適可而止。
整座小鎮都沉浸在半輪節的熱烈氛圍中,遠遠望去,巷道縱橫間鋪展著一片流動的色彩海洋,人影攢動如潮,笑聲在空中層層疊疊地回響。
孩童在大人們腿間穿梭,手裡攥著紙花、糖果或是被繪上圖騰的小鼓;年輕人結伴同行,有的戴著花環,有的臉頰被塗上象征豐收的葉形印記,邊走邊與身邊人嬉笑打鬧。
沿街攤位叫賣聲、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交織著烤蔬果的香、花蜜酒的甜、青草煙的清苦味。
而最熱鬧、最受人青睞的,當屬售賣祈願幡的攤位。祈願幡半截手臂長,一套三枚,各具寓意:黃色祈願親友安康,藍色寄托對自身的期許,紅色則獻給戀人或藏在心底的人。
鎮上早早就豎起一座通體深黑的巨大神木架,供人系掛祈願幡。相傳此架由回息林中“心緣樹”幾根自然脫落的樹乾改造而成,是自然神明的恩賜之物。
每逢半輪節,通靈的風會吹起神木架的祈願幡,將人們的願望托往神明耳畔。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文毓不知何時與小夥伴們走散了。他被人潮裹挾著往前,好不容易擠了出來,抬頭便見眼前正是一處售賣祈願幡的小攤。
“小哥,要來一套嗎?”小姑娘招呼得十分熟練熱絡。
文毓點點頭,正要掏錢,卻突然察覺帶出來的零錢包不知何時被人順走了。他一愣,連忙摸向另一邊口袋——還好,聯絡用的老式手機在口袋裡安穩地躺著。
是不是該給小夥伴們打電話求助?可文毓心裡忽然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錢包被偷,會不會是神在暗示,今天不適合他去祈福?
文毓怔了片刻,隨即輕輕一笑,帶著一點自嘲: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迷信了?
就在他準備開口請小姑娘稍等一會兒時,身旁忽然有人靠近,熟悉的聲音問,“怎麽了?”
文毓轉頭,邵亦聰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邊。
去年的半輪節,邵亦聰主動替下原本該值班的同事,留守營地。
他一向不熱衷節日,對所謂的“祈願”也沒有太多憧憬。
最後,是團雀吱吱喳喳地陪他過了一天。它臨走時,邵亦聰抓了幾條蟲子給它吃,當是謝禮。
今年,恰好白鈞遠和張喬都去鄰市開會了,他才接下任務,帶隊前往小鎮。
若說今年他不想去,還有一個原因,他會不自覺地關注文毓。
等他回過神,他已不知悄悄關注了他多久。
他們應該保持距離。
鎮上人來人往,隊伍都走散了,大家開始各逛各的。
文毓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也好。
他打算再走一會兒,就回車上等他們。
就在邵亦聰打算離開時,他一抬頭,發現文毓站在不遠處的小攤前,低頭摸著口袋,眉頭微皺,像在沉思什麽。
他邁開腳步,穿過人群,走到他身邊,低頭問,“怎麽了?”
“小哥想買祈願幡,可一摸口袋發現沒有錢。”小姑娘爽朗接上話頭,眼睛一彎,看向邵亦聰,“這位帥哥,您看要不買兩份?我給你們算便宜點!”
文毓不好意思地對邵亦聰說,“我的零錢包……被偷了。沒事,不用給我買,您買自己那份就行。”
“……我不祈願。”說著,邵亦聰轉向小姑娘,“買一份就好。”
“好的,謝謝惠顧!”小姑娘開心收錢。
邵亦聰接過套裝袋,遞給文毓,“難得來一次,好好祈願。”
文毓猶豫地接過袋子,“您不需要嗎?”
“我往年祈願過了,不需要年年做。”邵亦聰騙他。
兩人剛沉默兩秒,身邊人潮擠迫而來,他們被推著往前走去。
文毓順勢開口,“我不熟路,又和小夥伴走散了,您……能帶我去神木架嗎?”
兩人靠得很近。
邵亦聰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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