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亦聰低頭看著他,將左手搭上文毓右臂的上方,指尖點落位置極其穩重,不帶一絲多余。
還沒開始跳,文毓已覺自己心跳聲越來越大。
他不得不開口,“……我來哼曲子吧。”
人聲哼出古典舞曲的音符,在林間輕輕回響。
兩人跟著節奏一進一退,一退一進,文毓太緊張,踩在了邵亦聰的腳上。
“抱歉!”
“不要緊。”邵亦聰不以為意,語氣輕柔,“不疼。”
文毓聽了,心裡又酸,又甜,又愧疚。
幾隻流螢蟲不知什麽時候已在他們周圍緩慢飄動。
“再來?”
他們重新開始。
邵亦聰的動作簡潔流暢,像在引導,又像在包容文毓的慌亂。
文毓逐漸放松下來。他的視線理應在邵亦聰的鬢側至舉起的手之間,但他慢慢看向他。
越來越多的流螢蟲圍繞在他們四周,隨著他們的舞步輕盈飛動。微光在旋轉與交錯之間拉出淡淡殘影,在黑暗中如同流星劃過。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林間,文毓與邵亦聰停下,姿勢未變,看著彼此。
流螢蟲的光點映在他們的眼眸中,猶如星星之火。
就在兩人沉浸在彼此之間的默契時刻,下一秒,流螢蟲如接到無聲召喚,齊齊朝著夜空直衝而上,光點密集、軌跡交錯。
那畫面,就像煙火在天幕之下“倒放”,原本綻放的煙火忽然開始回收,火星逆轉、光芒聚攏,所有燦爛都往高處奔湧而去。
銀白與淺金交織的螢光軌跡,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優雅的弧線,一路翻飛向上。
邵亦聰和文毓轉移視線,抬頭看去。
只見那無數光點聚攏,匯成一片耀眼的輝光;下一刻,光點四散而開,卻並未消失,而是循著有序的軌跡浮動。
它們組合排列,繪出一幅奇妙的剪影輪廓,正是兩人方才共舞時的姿態!
流螢蟲像是記住了他們的舞步,重新在他們面前播放一遍。
它們像被無形的牽引力牽動,一進一退,交握相對,一隻隻小小的發光蟲在空中劃出弧線,隨著“舞步”輕移,旋轉、靠近、分離,它們的軌跡忽明忽暗,忽聚忽散,勾勒出轉身時手臂的升起與下落、掌心相握卻仍帶克制的距離。
原來從旁觀的角度看,他們兩人的舞蹈是這樣的啊……
文毓屏住呼吸,出神地盯著它們看。
卻不知何時,自己的神情被身旁的邵亦聰收入眼底。
文毓的臉在光影交織之下,帶著一點透明感,他眼中映著螢蟲飛舞的軌跡,光亮在他瞳仁中閃爍至滿溢。
他的睫毛密,光點掠過時,像在羽毛上點了細火,又在一瞬即逝之間留下余溫。
邵亦聰動了動手指,幾乎要抬手去碰。就在那一刻,流螢蟲忽然四散而飛,光亮仿佛被驟然收起,夜色重新沉寂下來。
下一秒,升降座椅運轉的細微機械聲傳來,另一名志願者正從樹屋緩緩下降。
文毓像是從夢中驚醒,連忙低頭查看時間,正好到了交班時段。
邵亦聰也猛然回神,閉了閉眼。
好險。他剛剛……差點做了什麽?
“嗨!”志願者落地後看見他們,輕聲打招呼,“你們已經回來啦?”
“嗯,我們剛剛在這邊休息了一下。”文毓回應。
“邵組長,您還好吧?要不要再休息一會兒才出發?”志願者關切地問。
“不用,習慣了。”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檢查志願者的裝備。確認無誤後,他轉身看向文毓,“你先上去休息一會兒吧。日出前我們會叫你。”
“好的。”文毓點頭應下,站在原地,靜靜目送他們的背影走入夜林之中。
文毓躺在樹屋裡,久久無法入眠。
是因為方才那場流螢蟲飛舞的奇景戛然而止,情緒還來不及抽離?
還是因為,他始終沉浸在與邵亦聰那段舞蹈中,無法自拔?
複雜情緒悶在心胸間,他在床上輾轉反側。
就在他處於半夢半醒狀態,他被輕輕拍醒,“文毓,快日出啦。”小夥伴在他耳畔呼喚。
文毓緩緩睜開眼睛。
樹屋外空氣清涼,文毓不由打了個激靈,整個人清醒過來。
邵亦聰已站在平台上。
他身後的天色沉浸在深藍與淺灰交織的幽靜中,無際樹海輕霧繚繞,遠方的天空已隱隱泛白。那棵心緣樹傲立在林海中,輪廓比其他樹木更清晰。樹心那圈仿若岩漿流動的血紅色愈發顯眼,如一座燃燒的燈塔。
三人倚靠欄杆,靜待日出。
最初,東方的地平線邊緣暈染上一抹微弱的粉橙色,天邊的色彩由藍灰過渡為淡橙、淺紅,再慢慢凝成金色。
萬籟俱寂之中,一道燦爛的曙光驀然刺破天幕,太陽從林海盡頭緩緩升起,如熔金冉冉溢出天穹的裂縫。最初的晨光似琥珀金流動,在天地間漫開,迅速鋪散到每棵樹的樹冠上,森林好像被點燃了。
太陽越升越高,心緣樹的樹心在金光之中沸騰燃燒。
陽光自樹冠往下穿透,將森林逐寸照亮。
陽光照射到文毓身上的那一刻,仿佛有聲,咆哮著隆隆作響,如生命原始澎湃的爆發力在天地間滾滾流湧。
那磅礴的力量似乎分給了文毓一點點,讓他熱血沸騰,身體的每一處都振奮起來,迫切地想要回應大自然對生靈浩大的呼喚。
邵亦聰轉頭看他,問到,“回息林的日出怎麽樣?”
文毓衷心讚歎,“太棒了!”
邵亦聰聞言,唇角浮起一絲滿意的淺笑。
文毓把他的笑意看進眼裡。
他再次轉向林海鋪金的壯麗畫面,但人卻失了神。
第35章
白鈞遠與張喬從鄰市開會歸來。
組長工作帳篷內,白鈞遠看著眼前兩人——邵亦聰及指導者2號。
“……聽說你們曾私下互換任務?”指的是邵亦聰帶文毓去看荷花那次。
兩人互看一眼,坦白應“是”。
違反營地規定,自然要受到處罰。
2號身體剛恢復,處罰延後;而邵亦聰則要入林守夜三晚。
2號先行離開,白鈞遠叫住邵亦聰,“……你決定了,要介入他的人生?”
“他”,指的是文毓。
邵亦聰搖頭,“沒有。”
“那……你的這番舉動又有什麽意義呢?”
邵亦聰沉默。
他明白沒有多大意義。
他只是……沒忍住。
邵亦聰離開後,張喬看著他的背影,無不擔憂,“這可怎麽辦好……”
先是冒雨入林救人,而後私下帶人看荷花,最近一次則是親自接下守夜帶隊任務,件件都牽扯文毓。
張喬轉向白鈞遠,“我們接下來該做些什麽?”
他們這次去鄰市,“開會”是面上的說辭,實則是主上微服私訪,他們去面謁了。
客套結束後,主上問白鈞遠,“鹿鳴君最近可好?”
白鈞遠點頭,“他很好。”
主上點頭,唇邊浮起一絲安心的笑,“那就好。”
白鈞遠卻看出,主上瘦了。
氣色雖好,言談如常,可被病痛慢慢削去棱角的模樣,是騙不了熟識之人的。
他明白,主上心中偏愛邵亦聰,早有屬意他為繼位者。
正因如此,邵亦聰不能與文毓在一起。
張喬喃喃,“要是有什麽辦法,讓文毓主動提出提前離開回息林就好了……”
白鈞遠皺起眉,一瞬間,他動了一個念頭:……要動用“那個”嗎?
在回息林的某個監測點,藏著一台警衛部門秘密運來的裝置。一旦啟動,能釋放特定頻率,刺激頻率相近的動植物,讓它們變得有攻擊性,成為武器。
營地裡,只有白鈞遠知道它的存在。機器目前僅在實驗室中短暫運作過,未曾真正啟用。
白鈞遠閉了閉眼,把念頭抹去。
一旦啟用機器,先不說能否精準針對,回息林情況太過複雜,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離志願者暑期項目結束還有一周,到時文毓離開就好。
處罰沒有聲張。
邵亦聰默默收拾背包。
桌面上,擺著文毓之前送他的茶盒。目光在上面停了幾秒,他終究沒有帶上,而是將其收進了抽屜。
出發前,他從志願者工位前走過。大家正忙著整理資料,文毓坐在角落的位置,神情專注,正輸入什麽。
邵亦聰收回視線,出發入林。
就在文毓回過神來,意識到整整一天都沒見到邵亦聰時,他被通知前往組長工作帳篷。
帳篷裡只有白鈞遠在。
“白組長好。”
“坐吧。”白鈞遠示意他坐下。
然後白鈞遠神情平靜地告訴他:邵亦聰因擅自更改任務分配,已被營地處罰,需獨自入林守夜三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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