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極了他現在的心境,向後是為難自己,向前也是為難自己。
小廝敲門:公子,老爺讓你去祠堂。
每年除夕,祖孫兩人都要焚香祭拜裴吳兩家的列祖列宗,今年也不例外。
裴謹接過外祖父點好的香,立定站好衝著列祖列宗恭敬拜了拜,把香插在了香爐上。
“列祖列宗會保佑你的,孩子。”吳修有種大事已定的松弛感,看著裴謹既欣慰又滿意,“開春後,我就會徹底離開朝堂。本來還想在你入仕後保駕幾年,現在有了楊大人護你,也就夠了。他是先帝留給陛下的一張王牌,跟著他你會前途無量的。”
裴謹聞言沒有立即作聲,吳修拍了拍他的肩膀。
“時辰尚早,和你的爹娘說說話吧。”
見他要離開,裴謹還是忍不住了:“外公?”
“嗯?”
“外公,您一直把家族榮譽看得很重要,想必年輕的時候也把重振家族榮光當做人生目標。您在為官的時候也頗有建樹,為什麽後來不願主事,甘心去教書了呢?”裴謹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沒料到他突然問這些,吳修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他略微思忖後回道:“有一段時期,我與朝廷主派意見不合,對朝廷頗為失望,一氣之下便走了。”
裴謹能感覺到他在避重就輕。
“現今陛下肅清了朝堂,對你們這批人來說是難得的機會。裴吳兩家能否重振昔日榮光,就全看你了。”
裴謹又問:“您為什麽一直堅信,我能做的比你更好呢?”
吳修莫名:“那是自然,你吃了這麽多的讀書的苦,有最好的學問,宮中的皇子們也比不過你,你就是最好的!”
燭火微動,裴謹黯然。他轉而看向自己爹娘的靈牌:“可我很害怕,想到朝堂會害怕,想到為官更會害怕.....我讀了這麽多年的書,卻離我想要成為的人,越來越遠了。”
吳修驚愕,看著陷入痛苦糾結情緒中的裴謹,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上來。
家宴結束後已經亥時末了,宮裡放起了煙花。宮人們難得有了休息的時間,三兩聚在廊下抬頭看煙火。聲響擾了太后的清夢,她醒了過來。四下無人,只有一個坐在炭盆旁邊的身影。
她用枯槁的手掀起帷帳的一角,看到白希年滿臉淚痕。
“曦兒?”
白希年回過神,擦掉眼淚。
“曦兒,過來。”
白希年起身走過去,見太后要起身。他便拉開帷帳,扶著她起身,塞了枕頭墊在她的腰後。
“幾更了?”
“回太后,亥時剛過。”
“睡得頭昏。”太后示意,“你坐下,陪哀家說說話吧。”
白希年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再次抹了抹酸澀的眼睛。
“為何哭啊?”
白希年實話實說:“回太后,我是想起爹娘了,還有......一些家人。”
太后輕歎:這個日子,的確能勾起太多團圓的回憶。曾經,自己有一雙兒女,承歡在膝下。後來,她自己永遠失去了他們。
想必不久,自己會和兩個孩子再見面。只是不知,他們是否還在責怪自己的無情。
“你心中一直有怨氣,不願與哀家親近,哀家理解你,也不怨你。”太后說道,“只是當年的事情,各有為難,你早些放下,安穩渡過余生,就是對你爹娘最好的安慰。”
白希年突然不要命的地冷笑了一聲,他實在是控制不住了。
“放下?如何放得下?”白希年說,“我境界太低,做不到太后這麽坦然。”
太后驚訝:“......”
今天這個日子太令人痛苦絕望了,白希年一遍又一遍回憶著白樂曦在自己背上逐漸涼下去的體溫......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發瘋的衝動,利用太后此時生出的愧疚,問出那句話:“太后,現在宮裡並無其他人,您能否把當年的事情跟我說個明白?”
第79章 除夕(下)
泰和初年,楊崢因進言得罪以薛泰為首的陣營,泰和帝迫於前朝和后宮的壓力將其降職且發配至西域,無詔不得回京。
離京這一日,首輔高安前往城外相送。
當他聽了高大人說不日就要展開“革新變法”的計劃時,一臉擔憂:“大人明白,現在可不是什麽好時機啊。”
高安點了點頭,盡是無奈唏噓:“的確如此,但,也沒有更好的時機了。”
楊崢憤然:“是啊,等薛泰做大,就來不及了。”
說話間,一輛馬車噠噠而來。
高安說:“楊大人,今日不僅我,還有人要來送你。”
馬車行至跟前停下,裡面的人一把掀開簾布,竟是泰和帝。
楊崢甚為惶恐,立刻參拜:“陛下!”
泰和帝下了馬車,快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楊卿,朕對不住你。”
“陛下言重了,是我太過衝動行事,搞砸了這一切,辜負了陛下的信任。”楊崢深知他們前來不易,抓緊時間叮囑道,“陛下,高大人,此番我離京而去,不知何時才能再效力。革新之事,還望陛下和高大人慎之再慎。另外,那幾個年輕人.....初入朝堂,年少氣盛,如若有失,請陛下和高大人全力保全。”
泰和帝愧疚應下:“朕定當如此,卿務必保重身體,以待來日。”
一年後,遠在西域的楊崢收到了“革新失敗,高相引咎下野”的消息。多方打聽之下,才知道他非常欣賞的一批年輕人,被問罪的問罪,被貶斥的貶斥,還有在萬分失意之下,鬱鬱而終的......
那些日子,楊崢在西域風沙中終日喝得爛醉。
一晃,十幾年過去。泰和帝駕崩,舉國哀悼。月余,楊崢收到了他的生前手書:
楊卿,暌違經年,征召無由,朕之深憾也。今沉屙難起,大限將至。幼弟承祚在即,然年少懵懂,孤立無援,恐為權佞所製。惟希卿伺機還京,輔助新帝,匡扶社稷。
崇元二年初,楊崢帶著西域治理之功回京,出任戶部尚書。
......
一日,與陛下談完事情,離開文華殿的時候,他看到了台階下站著的少年,莫名熟悉。
他問宮人:“那個孩子是誰?”
宮人答:“那是太后的外孫,白家的公子。”
哦,難怪了,難怪有故人之姿。
此時,那個少年正在跪坐在太后的床前,期待她給一個真相。
“哀家有什麽不願意告訴你的呢,哀家只是覺得,有些事情說出來也不能改變什麽,徒增你傷心罷了。”太后輕撫了撫額頭,“你知道你的爹娘是怎麽認識的嗎?”
白希年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
“他們是在先帝的撮合下認識的。當時有傳言,平昭想要求娶一位公主,以修兩國之好。你娘非常擔心會選中自己,惶惶不可終日。先帝不忍,決定在平昭使團來京之前,為其促成一門婚約。
一日,他將你娘帶去了皇家的演武場。你爹娘一見鍾情,先帝當場下旨賜婚。
雖是幫著姐姐解圍,但先帝是有私心的。自繼位起,他就很討厭薛泰,急於培養自己的人。他喜歡那些和他一樣性情,熱血衝頭的年輕人,用一切辦法籠住他們為自己所用。
哀家是極力反對這門婚事的,哀家不明白,一個家世敗落的莽夫而已,衝動之下冒著傻氣,遲早會在別人的蠱惑下做出一些傻事來,有什麽好鍾意的?就算你娘不願意去平昭,哀家也會在滿朝文武裡替她擇一門更佳的婚配。
哀家勸過你娘,但是她執意要下嫁。
哀家威脅她:若你執意要嫁,那就放棄皇室尊榮。
你娘一口答應了,她決絕說道:身為皇家子,卻感受不到一點親情,就此離去也罷。
半年後,她跟著你爹去了津州那個窮鄉僻壤,從此開始吃苦。
執著於小情小愛的女子就是這樣,往往選錯一步,就徹底失了畢生所有的氣運。”
太后說得口乾,白希年伺候著她喝了水,又重新跪下。
“老先帝在位時,哀家並不受寵。他去得突然,大位之爭你死我活。是薛泰一黨聯合禁軍鏟除了所有的威脅,擁護先帝繼位。
薛泰仰仗有從龍之功,又是哀家的表親,對先帝常有訓誡,朝堂之事更是一家之言,官員們敢怒不敢言。久而久之,先帝便對他產生諸多不滿。
他一心想要做點什麽來改變自己的’傀儡‘處境,年輕人似乎對’只要做出改變就能拯救一切‘的觀念抱著非常樂觀的態度。
人性中的自私是經不起考驗的,自古以來,改變帶來的只有動蕩。
你是讀過書的,知道那一場’革新‘的結果是什麽。薛泰徹底把控了朝堂,先帝失去了他好不容易積攢的人才、聲望和信心......”
白希年耐心地聽著,他知道太后說的這些,就是一切後果的起因。
“那兩年,災禍連連,朝廷入不敷出。江南水患,先帝想給個機會重用你爹,派他去完成救災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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