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二十萬官銀在手,他也是萬分謹慎。直到有人告訴他,平昭即刻來犯,北地邊境急需軍餉。
你爹一向’戰事大過天‘,他幾乎沒有猶豫就挪用了其中一筆十萬兩送到了北地......後來的事,你都知道,哀家也就不多說了。”
白希年輕輕點了點頭。
太后輕笑了一聲:“貪墨?勾結外敵,叛國?他這樣一根筋的蠢貨怎麽可能做這些事呢?”
白希年問:“三司難道難道查不出來這個誤傳消息的人嗎?哪怕我爹被問罪被砍頭,那個人也沒有站出來承擔責任嗎?!”
“你爹直到死都沒有供出來這個人。哀家至今都覺得奇怪。倒不是奇怪那人是誰,而是奇怪,你爹為什麽寧可不要命了,也不願意說出來。”
“只要給點時間往下查,肯定能查到的!”
“當然可以。”見他激動,太后抬手安撫,“只是,他有沒有貪墨,有沒有叛國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時候他必須死。”
同樣的話,之前在蜀地已經聽說過了。
太后接著又說了很多當時先帝面臨的為難局面,平昭的逼迫,薛黨的威脅,革新派的落井下石......和衛焱告訴他的一模一樣。
白希年怔然,想要辯駁,卻發不出聲音。
“在’面臨開戰還是保全一個臣子‘的兩難上,先帝不得不選擇放棄後者。”太后緩了緩,深吸一口氣,“他自覺對不起你白家,也對不起自己的姐姐,當夜就血氣上湧一病不起了。”
白希年心如刀割,如太后所說,再次聽一遍這所謂的真相,只不過是對自己精神上的又一次摧殘,什麽都改變不了。
他顫著聲:“太后,您的私心裡,有想過為了女兒,出面救他一次嗎?”
“沒有。”太后回答,沒有遲疑,“如你心中所想,哀家也想他這個麻煩快點消失。之後,哀家便接回女兒外孫回京,享天倫之樂。”
“只是太后沒想到,我娘會那樣決絕。”白希年淚流滿面,滾燙的淚水滑落進唇縫,盡是鹹澀,“我娘.....她那樣求您.....她那樣哀求您......明明是黨爭,明明是您聯合薛泰與先帝相鬥,為什麽要犧牲我爹?!為什麽!!”
他蹭一下站起來,可是長時間的跪地導致他膝蓋腫痛,雙腿麻木到不聽使喚,又跌倒趴跪在地上。
太后沒有因為他的冒犯失禮而生氣,她再次耐心解釋道:“你不是生在帝王家,也未曾站在朝堂上。你還是覺得這世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萬事不過一個理字。也許有一日,你陷入到權力的旋渦中,就知道’身不由己‘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夜空中的煙花依舊絢麗燦爛,家宴上的小孩子們拍手歡笑。風雪伴著除祟的爆竹聲來了,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宮人們一不小心便白了頭。
白希年扶著宮牆,一步一步艱難地走著......跌跌撞撞,最後失去所有的力氣,只能扶著廊柱心碎到放聲大哭。這高高的紅牆,框起這樣一個無情無義,像是監獄一樣的地方,讓他喘不上氣。
同樣的除夕夜,同樣的煙火,同樣刺骨的寒冷.....他討厭這個日子,憎惡這份熱鬧,畏懼這樣的溫度。
回憶如雪花一般紛至遝來,他泣不成聲。
人生裡那為數不多的幸福時光,那些自己願意用性命去保護的人,都不會再回來了。自己終成了這天地間的一個無家的可憐人,帶著無盡的怨念不知去向何方。
第80章 對峙(上)
一直跟在裴謹身邊伺候的小廝最近發現,不管刮風還是下雪,裴謹每晚都開著自己書房的門到很晚。上前問是不是有什麽吩咐,他盯著房頂,搖頭說沒有,就是要他們不要在附近徘徊打擾。
小廝感覺他好像在等著什麽人來,但是正月都快過完了,也不見有人大晚上來拜訪。倒是月末這一日收到了來自清州的一封信,裴謹看過之後,憂愁的面色愈加苦悶了。
裴謹歎口氣,吩咐道:“給我收拾幾件行李,我要出遠門。”
“是。”小廝應聲。
他剛要轉身,裴謹喃喃又問:“不知.....有什麽辦法能聯系上宮中的內侍?”
整個正月,白希年都在臥床吃藥。
新歲的第一天,他就被一場嚴重的傷寒擊倒了。終日咳嗽不停,昏昏沉沉,胳膊之前受傷的地方也時時作痛,折騰地他夜裡常常睡不著覺。順安衣不解帶在旁侍候,四喜公公帶著太醫也來看過他幾次,送來了各種名貴藥材,囑咐他務必把身子養好。
這期間小皇子來找過他幾次,回回白希年不是病得下不來床,就是在順安地攙扶下走到門口去曬太陽,然後連連咳嗽,說不出幾句完整的話。
小皇子抱怨道:“你什麽時候才能好起來啊?不是看了大夫也吃了藥嘛......”
白希年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又覺得冒犯,就用手背貼了貼他的臉蛋:“殿下,等天氣暖和了,小人教你射箭好不好?”
“好!一言為定哦!”
“嗯!”
宮牆高處,梅花不懼嚴寒,鮮紅似血,開得更甚了。
這日傍晚,白希年喝了藥,疲憊不堪,本打算早早上床躺著,順安來告:裴公子托人遞了消息進來,他有要事相商,約您在宮門口一見。
白希年一聽,倦意立消,起身穿衣穿鞋。順安拿出狐裘大氅披在他身上,陪同他一起出宮。
出來後,天已經黑了。好久沒有出來,聽到街市和人群的熱鬧聲音,白希年的心情明亮了很多。
遠遠就看見裴謹等候在那裡,牽著馬兒,長身立定,別提多俊美了。走近了些,看見那馬背上有個包袱,他這是要出遠門嗎?順安站在宮門口等著,白希年拖著病歪歪的身子,疾步上前去。
“裴兄,我來了!”
裴謹看到他這一副病容,頗為意外:“你病了啊?”
“有些傷風,快好了。”白希年壓下想咳嗽的衝動,追問,“你喊我出來,所謂何事啊?”
難怪他一直沒有出宮來找自己,平時活蹦亂跳的,宮裡有人跟著伺候,怎麽還傷風了呢?
裴謹趕走這些紛亂的思緒,從懷中拿出信來:“院長夫人來信了,你看看。”
“啊.....好。”
陸如松久病不愈,疑大限將至,時常念叨他喜歡的學生們。夫人含淚來信,希望裴謹和’白樂曦‘及其他幾個學子能一同前往清州一趟看望他,了了他這一樁牽掛。
裴謹自是要去的。雖知道希望不大,但是他也想白希年能和自己一同前去,便想辦法通知到了他。
看完了信,白希年為難地搖搖頭:“雖然很想去盡盡心,但是我走不了。來回要好些時日,宮裡是不會答應的。”
裴謹失望地低下頭。
“就有勞裴兄帶我問候他老人家吧,你說我一切都好,可千萬不要提我在宮裡的事啊。”
“好,我一定帶到。”
白希年看看他身後的馬:“你現在就出發嗎?”
“是的,不想耽擱時間。”
喉嚨再次發癢,白希年又強壓下咳嗽,憋得臉通紅。他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一甩,披在了裴謹的身上:“天冷路滑,裴兄一路上保重啊。”
這狐裘大氅裡還有白希年的體溫,驟然暖烘烘的,裴謹的臉開始發燙。
失去了大氅的保護,風一吹,白希年終於壓不住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裴謹見狀蹙眉,不由分說,把大氅拿下披還到他身上。
十指翻飛,他仔細給系好了繩結,然後深深看了一眼白希年,什麽話也沒說,翻身上了馬,向著城門口的方向去了。
長街燈火通明,吆呵叫賣聲不絕於耳。
白希年站在原地目送著他離去,直到他的身影掩映到人群中,再也看不見為止......順安走過來,問他要不要回宮裡。
白希年點點頭,跟著他轉身,只是走了幾步,倏而停下了腳步。
“怎麽了,公子?”
白希年皺著眉思索了片刻,吩咐道:“你去取我的劍來,我在這裡等你。”
行至城門處,裴謹無意間摸到了腰腹,才驚覺腰部空空,準備好的銀兩沒有帶上。無奈,他只能扯著韁繩調轉方向回家取。
晚飯後,吳修清著嗓子往自己的臥房走去。自從書房被燒後,他就把文書工作搬到了臥房去。
萌生退意之後,他的所有時間全用來著書了。
年輕的時候,他就計劃寫一本平昭語言的教學書籍,供後人所學使用。遠離朝堂的這些年來閑暇時間裡,他便在自己作的細綱基礎上一點一點編寫出各章節內容。如今書已完成大半,只要再做一些注釋內容等收尾工作就完成了。
來人間一遭,名利爭不過別人。年逾古稀的年紀,隻想留下點什麽證明自己有認真對待過這一生。
穿行回廊,他不經意瞥見祠堂的門是開著的,隱約還看到裡面有人影走動。奇怪,謹兒已經出發了,這個時候誰還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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