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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鞍白馬_漁珥【完結】》第88頁
  要紙筆的時候,刑部以為她要寫認罪書,便給了。沒想到她用來寫這些沒用的,便沒人理會她了。她也不灰心,一份一份寫著,寫了改,改了寫......

  她堅信,自己把事情鬧得這麽大,即使現在沒人看到。等自己死了,這份陳情書也會隨著自己的案件封存起來,來日一定會有人看見的!

  次日酉時,白希年準時出現在吳府的院牆外。

  自從四喜公公給了他出宮的腰牌後,他拿著一直沒還回去。之前出門他還會和他說一聲,想到他怎麽都不會同意他晚上離宮,便沒有告之,讓順安假扮他,在偏殿裡躺著佯裝早早睡下了來蒙混過去。

  可能是病得太久了,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白希年第一次翻牆,沒翻上去,掉在了地上。他拍拍屁股,埋怨裴謹幹嘛不給他留著後門。

  “嘿——”第二次再翻,翻上去了。

  他順著院牆走上屋頂,躡手躡腳踩著瓦片,往香堂去了。

  此時,聽到下面小廝的說話聲:“老爺,您回來了,公子請您去香堂。”

  “好。”

  白希年定身,向下看,只見吳修背著手向香堂去了。

  哎呀,怎麽這麽不巧呢?

  吳修進了香堂,關上了門。白希年來到香堂的屋頂,本想等等的,可是好奇心起,知道他們在說什麽,猶猶豫豫揭開了屋頂的瓦片。

  屋內通明的燭火亮光,穿透屋頂一個小方格,照亮了白希年的眼睛。他眨眨眼睛,適應了光線後,開始尋找裴謹的身影。

  裴謹在上香,不知道是給自己的爹娘,還是諸位列祖列宗。

  吳修一進門就說:“此次春闈鬧事的,居然是你書院的同學。雲崖大不如前了,管理上竟疏漏至此,後續肯定要被審查。對了,你切記避避嫌,若有來打聽的,你不要理會便是。”

  裴謹拜了拜,沒有回話。

  吳修沒有察覺異樣,隨口又問:“明日重審需要我陪你一同前去嗎?”

  “外公。”裴謹拜祭完畢,轉過身子,“我不會去了。”

  “什麽?”

  “其實第一次審核的時候,我就沒有去。”裴謹松了口氣,說出來這個決定,感覺心裡的大石頭落了地,“明日,我也不打算再去。我不想,參加這次的春闈。”

  “什麽?!”

  不僅是吳修,屋頂上的白希年也瞪大了眼睛。

  “為什麽?!”吳修大驚失色,上前質問,“為什麽不去?!”

  裴謹平靜地回答,他似乎一早就下定了決心:“因為不想。”

  吳修語塞。

  裴謹喃喃:“這些日子,我總是夢到爹娘。娘總是哭著說對不起我,說把我生在這個家族裡,被迫抗下了沉重的責任,她覺得很抱歉。”

  提到了早逝的女兒,吳修的表情有些動容,可還是疑惑至極:這孩子......到底怎麽了?

  裴謹解釋道:“我幼時看到了爹娘留下的一些劄記,他們兩個有著同樣的“擔負複興家族榮耀的責任”苦惱,心態卻完全不一樣。爹是畏懼,覺得自己志不在此,隻想作為武將平定天下,震懾四海。

  而娘是渴求,因她不是男子,外公充滿遺憾,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培養女婿的身上。她想承擔責任,苦惱沒有機會。

  我當時太小,無法理解他們的話。前些日子再看,就理解了他們的痛苦,都是身不由己。”

  吳修默然,任由裴謹繼續說。

  “家族榮耀,一直以來,外公好像沒有具體跟我說過,裴吳兩家是如何’榮耀‘的?於是,我終於想起來去查一查史料。”

  裴謹呼了一口氣,感慨笑道:“一個是有再造王朝的巨大功績被授予一等公爵,一個是有開國之功的侯爵,何其榮耀!”

  吳修閉上了眼睛。

  “外公,我知道你的執念和痛苦了。”裴謹神情變得哀傷,“因為.....那些榮耀都是前朝之事,已經隨著前朝的滅亡全部消失了。”

  屋頂上,寒風肆虐。白希年聽得入神,驚愕不止,猛地被寒風灌進了胸腔,誘得他打了個噴嚏。他連忙捂住嘴,直起上半身咽回去幾個咳嗽。

  還好,屋子裡的兩個人都沒有發現。

  等等,裴兄約的是酉時,香堂,沒錯的。可他為什麽現在要和太傅大人說這些......啊!難道他......故意的?!

  第85章 執念(二)

  寢殿裡,太醫們眉頭緊鎖,彼此用眼神傳遞著自己的診治判斷:太后大限已至。

  四喜公公躬身在側,紅著一雙眼睛,讓太醫們都退到殿外等候。太后的生命力一點一點消失,氣息愈發微弱。

  “太后......”

  太后艱難地睜開眼睛,盯著虛無的地方,喃喃:“哀家方才好像.....見到了一雙兒女......他們不肯叫我一聲娘......”

  四喜哽咽著勸慰:“不會的,公主和殿下......是明事理的,他們會理解您的難處。”

  太后閉上眼睛,歎了口氣。

  從屏風後走出來,四喜擦擦眼淚招來一個小太監:“去,把偏殿裡的白公子請過來。”

  “是。”

  小太監疾步就去了。

  他注定找不到人,因為此時的白公子在太傅家的房頂上,凍得瑟瑟發抖。走之前順安讓他披上那件狐皮大氅,他嫌動起來不利索,就沒帶,這會兒一個勁兒後悔。

  他哈了口熱氣,搓搓冰冷的手掌心,又伏下身子繼續聽。

  “與現在這蕭條的一戶舊宅院,三兩仆人相比,曾經的公爵府一定極盡奢華,輝煌無比。”裴謹繼續說著,“ 但是從興盛到衰落.......已經過去三百年了。王朝更迭似乎是某種必然的規律,它不得不隨著王朝的覆滅而消失。外公,您已經盡力了,既然不能恢復,何不放下執念,放過自己呢?”

  “你懂什麽!!”太傅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大喝一聲。他怒視著裴謹,眼睛裡冒火。“你知道什麽叫’出身決定命運‘嗎?你知道什麽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注1)嗎?你知道什麽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嗎?你以為空有才華就能出人頭地嗎?如果不是我撐起這個宅邸,列祖列宗的牌位還能擺放在這裡嗎?正是有了我作為’太傅‘的托舉,你才可以和皇子們一起讀書,享受最好的教育。現在卻站在這裡,堂而皇之地批判我’執念太深‘?!”

  裴謹一怔,理虧語塞。

  太傅握緊了掌心,遏製住自己的怒氣。他閉上眼睛,猛一個深呼吸,再睜眼看向這個自己唯一的血親,自己栽培多年,寄予厚望的孩子。

  太像他爹了,同樣的理想主義者,不知紛爭,不知艱險,一味幻想人間和平,盛世無災。某種程度上,他和那些不思進取的家族先輩沒什麽兩樣。

  事到如今,那就把真相全部告訴他,讓這個天真的孩子明白:這世道本就是處處弱肉強食,天理不公。想要跳出這個生存規則,獨善其身,是萬萬不可能的。

  “我們吳家極盛時期,光是這宅院就佔地百畝。這個香堂只不過是公爵府花園裡的一處水房而已。你小的時候,我帶著你走過門口的街市去宮裡,你說街市很熱鬧,卻不知道那街市有一半的土地曾經是我們家的。你知道我走在那條街上,是何等的心境嗎?”

  太傅大人看向裴謹身後的祖宗牌位:“在前朝,吳裴兩家是權貴功臣,世代交好。即使經歷起伏,但家底是興盛的。

  可是,如你所說,歷代王朝跳不出由盛轉衰的規則,前朝亦如此。末年,各地起義不斷,大廈將傾。裴家的將才大多都死在了平叛的戰場上,獨留下你父輩這一脈。

  最終,黎夏的義軍打到了京城。

  我們先祖明白,前朝氣數已盡,他必須要做出選擇了。”

  裴謹不太確定:“他......選擇了黎夏?”

  “是的。”太傅點頭,“為了保全家族,延續榮耀。他選擇背棄了前朝,幫著義軍破城。黎夏王室入主京城,坐上大位。兌現了承諾,賜予了應有的榮耀。雖不及以往,但子孫後代安逸的生活得到了保障。

  可是,令先祖沒想到的是,因為這樣的’背叛‘之舉,家族永遠也洗刷不掉’賣主求榮‘的’道德罪孽‘,深受到黎夏王室的提防,在朝堂上得不到重用,私下更是被文官集團口誅筆伐。

  從成為黎夏子民的第一代開始,家族中的男子從未得到身居高位的機會。他們只有無關緊要的閑職,無任何實權。漸漸的,他們開始貪圖享樂,在紙醉金迷的生活中失去了建功立業的鬥志。

  於是,家底一代一代地敗落下去,直至我的父親當家,偌大的家底只剩下這一處破舊的宅院。他意識到,再這樣下去,下一代只會淪為平民。

  他摒棄渾渾噩噩的生活,關起門來,盡他的一切力量培養我,日夜提醒我肩頭上擔著什麽樣的重任。”

  裴謹心裡頃刻間愧疚無比,看著蒼蒼白發的外公,憐惜至極:自己的現在就是外祖的曾經。他吃的苦頭一定比自己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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