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疼痛,這堂內堂外的凝視更讓她覺得難以承受。可盡管如此,她也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點脆弱的聲音。
薛桓心疼地要命,可又沒有勇氣上前阻止,心中百般懊悔,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幾個巴掌。
一旁的書吏起身走到主審官旁邊,附耳提醒道:“大人,別打,你看她嬌嬌弱弱的,幾板子下去非死即傷。此事太過離譜,恐有隱情,陛下也在留意著。她要是在咱們這兒出了事,禮部就要把所有責任推我們頭上了,務必得保住她的小命,抓緊時間查出真相上報交差才對啊。”
他這麽一提醒,主審官頓時氣消,抬手示意別再打了。此時,薑鶴臨已經挨了五板子,雖沒有出血,但已經疼得只能趴著,跪也跪不了了。
“先帶下去,找個女醫給她看看。”
薑鶴臨回到陰濕昏暗的大獄裡,疼得趴在草褥子上直哼哼。女醫檢查了她的傷勢,給她紅腫發紫的屁股抹了冰涼的藥膏。
牢房門口窸窸窣窣有說話的聲音,沒一會有個人出現在她身邊。隔著木頭圍欄,薛桓心疼地叫她的名字:“鶴臨?”
薑鶴臨聽到他的聲音有些恍然,扭頭看到他真的出現了,嚇一跳:“薛桓?”
“你.....怎麽樣啊?是不是很疼?”
“你怎麽在這兒?”
“我.....我買通了獄卒。”薛桓遞過來一瓶金創藥,“我帶了藥來,藥效很好,你試試。”
薑鶴臨挪了挪身子,伸手夠到了藥瓶子。她看了看藥瓶,瞥見了薛桓心虛的眼神。她稍微想了想,忽然就明白過來了。
“我爹......是不是你從平洲找來的?”
薛桓知道瞞不住了,隻得點頭:“我.....我沒想到他會去揭發你,我只是給了他一些錢,讓他把你帶走,我不能看著你去送死啊。”
事已至此,薑鶴臨連發怒都沒力氣,更是氣笑了:“’不想我去送死‘,所以先’送我去死‘呵呵呵呵,太好笑了你。”
“我怎麽會想你死呢,鶴臨,我心悅你,我隻想救你,我想把你帶走......”薛桓急得站起身來,袒露自己的心思,“對不起,對不起......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不要誤會我好不好?”
薑鶴臨像是聽到了什麽汙言穢語,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薛桓。
“我說的是真的,我一早就心悅你。是當時我們身份懸殊,你是賤籍,又是下人,我家是絕對不會同意的......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想放下你,可又情難自抑......”
尊貴了這麽多年的大少爺突然露出了如此卑微的神態,真叫薑鶴臨大開眼界。可是,他的這些話,是那麽不堪入耳,令她惡心。
“去你大爺的.....”
薛桓一愣:“什麽?”
薑鶴臨緊抱著木頭,強忍疼痛勉強起身,咬牙切齒對著薛桓,一字一字清晰地重複:“我說,去——你——大——爺!”
“......”
薑鶴臨猛地伸手,抓住了薛桓的衣領子,怒目而視:“沒有薛家,你算什麽東西,也配詆毀我?”
“鶴臨.....”薛桓驚呆了,這是薑鶴臨第一次在他面前毫無顧忌,展現自己的憤怒,他覺得害怕,從腳心竄起涼意,瞬間席卷了全身。
薑鶴臨又露出了嘲諷的笑容:“心悅我?你是忘了少時日日對我的欺辱了嗎?薛少爺,我可沒有忘!真可憐啊,腦子空空的蠢貨,你這樣的人永遠不會知道如何正確對待心悅之人。”
薛桓被罵地抬不起頭,卻還想彌補:“我知道我做錯了,你給我機會彌補,我會想辦法救你的。”
薑鶴臨松了手:“我會為我的遠大理想而殉道,至於你......”她指著薛桓,“這輩子隻配活在陰溝裡,苟延殘喘,哈哈哈哈哈.....”
薑鶴臨笑得雙眼含淚,肩膀顫抖,狀若瘋癲。薛桓還想再求,聽到動靜的獄卒趕來帶走了他。
內閣辦事處,楊崢大人在聽完刑部上報的初審情況後,思索了片刻,讓禮部的官員們不要再爭論。
“各位,眼下順利開考是重中之重的事情。案件先放一放,讓考生們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考試去。你們互相也不要一味推卸攻訐,多去做點實事,免得再惹陛下不高興。”
官員們服拜:“是——”
第84章 執念(一)
白希年想喝口熱茶,一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杯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蹲下來撿,眼皮一陣突突跳。近日心神不寧的,總感覺要出大事。
“順安,宮外有什麽事發生嗎?”
順安一邊擦桌子一邊回想:“嗯......只聽說春考出了點事,但不知道具體什麽事。”
“春考.....能出什麽事?”
說到這次考試,白希年充滿期待,他十分艱辛,裴謹一定能高中!轉念想到了薑鶴臨,心也懸起來了:不知她現在如何了,有沒有順利混進去呢?”
“順安,明日一早隨我去安福寺上個香吧。”
“好咧。”
次日一早,白希年帶著順安一起出了城。
二月的天,倒春寒厲害得很,欽天監也上奏說:三日內,必有雨雪。曬了幾日太陽,轉而面對寒風呼嘯,白希年的身子真是有點受不住。
正逢月半,來上香祈福的人特別多,官家女眷的轎子馬車擠滿了山下的平地。白希年折了路邊一根枯樹枝拄著台階,哼哧哼哧,好不容易踏進了正殿門檻,直歎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接過香火,跪在蒲團上,虔誠向菩薩祈願:希望生養的父母們和逝去的親友在往生之地平安快樂,希望裴兄和小薑以及那些學友們都能如願高中,希望黎夏四海升平,再也不要陷入戰爭,希望.......
求的太多了,恐菩薩埋怨自己太貪心,白希年不好再為自己求點什麽了。他起身,把身上帶來的錢全部捐了香火。
書案突然提醒:“公子,你看!”
白希年應聲回頭,只見大門外,裴謹長身而立,正看著他。那一抹發帶隨風舞動,亦如初見。
兩人在上次會面的石桌旁坐下,順安上了茶後,自覺退到不遠處守著去了。
毫無預兆的相見,兩人雖高興,可也因為對彼此隱瞞了很多事而感到非常不安。
為了掩飾自己的強烈不安,白希年主動找點話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本想聯系你問問清州之行的事,又擔心你忙著春考,不敢打擾你。”
“沒有在忙這個.....”裴謹搖頭,“你沒辦法前去,院長挺遺憾的,但是也很理解你的難處,放心吧,他沒有責怪你。”
白希年歎了口氣,默默良久。
“你......近日還好吧?”
“嗯,挺好的。”白希年答,“對了,聽說春考出了事,是什麽事啊?”
裴謹看著他,猶豫一番後搖頭:“我....並不清楚。”
如果他知道了,一定會冒死相救,到時候說不定也會小命不保。想到此,裴謹私心選擇了隱瞞。
“哦......不過,你怎麽突然也來這兒了?今兒天氣也不好......”
裴謹啄了一口涼掉的茶,回答:“我近日總能夢見我爹娘,心緒不寧,便想著著來上個香。”
“這樣啊......是擔心科考嗎?”
裴謹搖頭,放下了茶杯,直視他:“你近日還能再出來嗎?”
“有事嗎?”
“年前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生辰禮,一直沒機會給你。你明晚酉時來我家香堂,我拿給你。記得翻牆來!”
“啊!”白希年很高興,“好,我盡量來。”
裴謹用了十分篤定的口吻強調:“是’一定要來‘。”
白希年不明所以,看著裴謹的眼睛,橫下心:“好!”
回城路上,各家官眷的車馬都給楊府的馬車讓路。
鬼精靈的小姐不喜歡戴維帽,丟到一邊去,被夫人埋怨從西域回來兩三年了還改不了習性,不像個閨閣小姐。
小姐充耳不聞,翹著腿,掀開簾布向外看。
噯?那不是常去家裡找爹的裴謹裴公子嗎?她剛想招手打招呼,忽然怔住了。
稀奇稀奇,裴公子在笑哎!雖然淡淡的,可是看得出來真的高興,好像是被身旁通同行的公子逗笑的。那位公子是誰?從未見過呢。能讓冰山似的人笑出來,一定不簡單。
兩人之間,有種詭異得相配之感呢。
城門口分別,裴謹讓白希年先走。白希年不舍,又察覺他好像有話要說,一步三回頭,直到路人將他的身影阻擋,白希年才悻悻往皇宮的方向去了。
刑部女監裡,獄卒給女囚們送來了飯食。拿到凍得梆硬的饅頭窩窩頭,一個個狼吞虎咽著。唯有薑鶴臨看也不看,她披著寒衣,正一邊瑟瑟發抖,一邊奮筆疾書。
“鄰居”一個大娘見她不吃飯,勸慰道:“小姑娘啊,你到底在寫什麽啊?要吃飯啊,不吃飯可就沒有力氣了。”
薑鶴臨抬頭,感謝她的善意:“馬上就吃。”
她在寫呈給禮部官員的陳情書,闡述自己的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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