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希年回神,答:“我.....打算去北地投軍。”
“哦.....”酒倒好,裴謹卻不喝了。
白希年問:“裴兄你呢?”
裴謹在沉思,沒有回答。
白希年拿起酒杯,手不可控發抖:“若是.....”
若是你沒有要去的地方,不如......與我一同歸隱吧?
只要你答應,自己想自私一回,找個無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隱居,再也不問塵世了!
心跳如擂鼓,白希年衝動不已,想要說出這句話!
“我的老師給我來信,讓我去西域幫他整理修複古籍。”
“......哦。”
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白希年點頭:“如此.....如此甚好,我記得裴兄一直有這樣的夙願。挺好的,挺好的......”
裴謹拿起酒杯:“你剛剛想說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白希年連連搖頭。
忽然鼻子一酸,白希年心中湧出莫大的哀傷。此番一別,有生之年,他或許就再也見不到眼前的人了,埋在心底深處的心意,他永遠也不會知曉了。
白希年猛地連喝三杯酒,提劍站起來。他剛邁出一步,腿麻得要摔倒。幸好裴謹反應快,起身扶住他。
“我沒事,我沒事。”白希年賭氣一般,用力掙開他的手,“這大好雪景,自然要置身其中才不辜負啊。”
說完,他走出去,在雪地裡舞劍。
霜刃破空,寒光如水。衣袂與劍影同飛,似驚鴻踏雪,回首望月,遊龍穿雲。
裴謹立身在簷下看著他,卸下了平靜的偽裝,眼底的悲傷全部溢了出來。白希年的孤獨和痛苦,他感同身受:他本來有著父母兄弟,有著快樂的少年時光,可是自己的家族摧毀了這一切。他因此遭受了那麽多的苦難,失去所有親人,還差點搭上了性命。
他雖然沒有埋怨自己,可自己卻再也不能心安理得直視他的眼睛。
舞劍畢,贏得喝彩聲,白希年收勢,累得躺在雪地上。
只有這刺骨的寒冷才能讓他這躁動的心平靜一些,讓他能找回一絲理智,坦然接受孤身前行的命運。
朦朧的視線裡,裴謹向他伸出手。雪落白頭,裴兄美貌無雙!
他伸出手,借力起身,由著裴謹攙扶著進了屋子。他盤腿坐下,有了爐火撲面來的暖意,周身沒有那麽冷了。
裴謹合上了門,一點縫隙也不留。
“希年。”
“嗯。”
裴謹坐下來:“你要好好活著。”
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這麽說,白希年彎了彎嘴角:“會的,我會的......我這條命是很多人救下來的,所以我得好好活著。”
“嗯。”
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靜得讓人尷尬又無力。
白希年收拾好心緒,想說點什麽,瞥到了放在榻上的簫,忍不住笑了:“那簫做的粗糙,聲音不好聽,下山後換了吧。”
裴謹也看了簫一眼,搖頭:“不必。”
“早知道裴兄這麽愛惜,我該更用心做一把才是......”這話說得曖昧,白希年沒說完就住了口,“時間過得好快啊裴兄,一晃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兩人不約而同回想起三年前那個暮夏午後,仿若昨日。
“那時候大家都在.....元寶也在。裴兄你那個時候拒人千裡,總是不理我......你那個時候很厭煩我吧?”
裴謹心虛:“咳咳.....沒有。”
“哈哈哈哈.....”看到他露出這樣的表情,白希年心情大好,“你有!不過我從來沒怨過你,我知道你外冷內熱,是個好心腸的人。你還督促我練字來著......我現在寫字比以前好看多了......”
裴謹看到他笑,也松了口氣:“日後,不管在哪也要勤加練習。”
白希年噗嗤一笑:“好好好.....”
笑著笑著,眼睛又濕了。他慌亂地背過身子躺下來,用衣袖子把臉捂住:“裴兄,我有些困了,我先睡會兒。”
裴謹知道他在傷心,自己又何嘗不難過。如果什麽都沒發生,一切都回到當初那樣,多好啊。
直到下半夜,裴謹才在醉意的催促下闔上眼睛。只是睡得不安穩,做了很多夢。
夢裡他看見白希年在身旁坐下,盯著自己看了好一會,然後俯下身......唇間一涼,甜膩卻又苦澀......
他下意識伸手去抓,什麽也沒抓住。
清早,裴謹被店小二輕聲叫醒。
他茫然醒來,坐起身,青絲全部散落下來。屋子裡,已經沒有了白希年的身影。
“昨日與我同住的公子呢?”
“一早看他下山了。”
裴謹懵了,也釋然了: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注2)
他悵然不已,想要重挽發髻,卻怎麽也找不到那月牙發簪了。
“流星”在鐵匠鋪等了一夜,見到白希年歸來就尥蹶子。白希年摸摸它的臉,好一頓安撫,然後翻身上馬。
“噠噠噠.....”有了新的鐵掌,“流星”昂揚踏步。
白希年從懷裡拿出月牙發簪,看了好一會,又塞回了懷裡。
他拉緊了韁繩,夾了一下馬肚子:“駕!”
白馬颯遝而去......
第94章 番外 千裡姻緣
踏入吳府後院時,日頭正暖。
白羿原本是要告辭了,隱約聽到這裡傳來斷斷續續的啼哭聲,稚嫩而清亮。他循聲找來,只見院中一株老梅樹下,老師的女兒正拿著撥浪鼓在哄一個粉團兒似的嬰孩。
孩子足了周歲,正是學步的時候。吳氏用一根結實的衣帶穿過他的兩邊腋下,提起來牽引著他一步一步向前走。
孩子率先看到了走過來的陌生人,哭聲漸歇,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著白羿。
“師兄來了?”吳氏抬頭,撫了撫鬢發,“師兄婚期在即,怎麽得空過來?”
“我有事進京,順道來探望老師。這是謹兒吧?長得真好。”白羿蹲下來,笑眯眯的,輕輕拉了拉孩子的小手。
裴謹並不害怕他的靠近,搖搖晃晃站好,甚至還努力向他邁了一步。
吳氏含笑點頭:“是的,都周歲了還不會走路。他爹都著急了,要’訓練‘他呢。”
“裴兄在家?”
吳小姐一指:“在書房裡。”說完又補了一句,“在憂心西北的戰事呢”
白羿起身:“那我去看看他。”
步入書房,只見裴將軍提著筆,一臉嚴肅看著牆上偌大的西北行軍布陣圖。聽到腳步聲,他看也不看:“不用來喊了,我等會兒再吃。”
“裴兄,是我。”
裴將軍驚訝回頭,看到白羿走了過來。
布陣圖上,山川險要、兵力布置、必爭關隘被圈了又圈,泄露了裴將軍難以說出口的急切。
白羿問:“裴兄......想去西北平叛?”
內斂的裴將軍面露尷尬,放下筆,下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老繭,感受到手握長槍的快意他默然良久,才道:“我倒是想去,但.....嶽丈大人他.....不想我去。”
說完,他輕歎一口氣,滿是無奈。
“我深知裴兄上戰場的目的是為了西北百姓的安定。”白羿讚道,“你若想去的話,只有去求見陛下了。”
裴將軍苦笑:“我品階低,哪有機會面聖啊.....”
“若裴兄下定決心的話.....”白羿想了想,目光炯炯,“明日我要入宮面聖,我願為裴兄向陛下表明心志。我想陛下他......會慎重考慮讓裴兄去的。 ”
裴將軍驟然抬眼,千恩萬謝,最後化作深深一揖。
丫鬟欣喜來報:“將軍,小公子會走路了,你快來看呐。”
院子裡,裴謹走得搖搖晃晃又跌跌撞撞,一步兩步,摔趴下卻沒有哭,站起來再走。裴將軍稀罕得不行,小跑著過去抱起他,親了又親。
一旁的白羿端詳孩子的面龐,讚道:“我看令郎眉藏秀骨,目有清輝,將來必是人中龍鳳。待我將來有了孩子,定要讓他與令郎結識,一同讀書習武才好。”
“那可太好了!”裴將軍高興極了,“那以後我們兩家世代修好,共結親緣。”
“一定一定,哈哈哈哈哈.....”
歡喜的笑聲衝破了高牆,飛向外面繁忙的大街。
同一時刻,西北旱地一處農家裡,因戰亂而失去丈夫保護的一位產婦此刻正在破屋子裡生產。她臉色慘白,頭髮全部都被汗水打濕了。鄰居大娘塞了毛巾讓她咬住,催她用力再用力。
“啊——”撕心裂肺。
在昏厥過去的前一刻,她終於聽到了響亮的啼哭聲。
“哇哇——哇哇——”
哭聲有力,是個健康的孩子。
“他嬸兒,你看啊,是個大胖小子呢......”大娘用小被子裹住孩子,抱給產婦看,“哎喲哎喲,哭這麽大聲,是個倔脾氣呢哈哈.....”
產婦艱難地使出最後一點點力氣,歪頭看著孩子,又心酸又高興。
她喃喃給予心愛的孩子最樸素的祝福:平平安安,一世無憂。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