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希年被掐得不能呼吸了:“你.....不是....去了蜀地嗎?”
“你巴不得我走,好讓你們兩個雙宿雙飛嗎?”薛桓咬牙切齒,狀似瘋癲,“你這個家夥,自從你出現,我就幹什麽都不順利。連她也在你的慫恿下,不理我了。衛焱那個家夥見爺爺不願去蜀地,也不待見我了。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你還要搶走她!”
薛桓舉著刀又要扎下來:“我要你死!”
白希年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刀尖向下:“都是你自己貪心所致.....關我什麽事?”
自打入冬後白希年的身體一直病著,如今又在陰濕的大獄待了這麽久,早已沒有力氣製住處於發狂狀態的薛桓了。他已經撐不住了,眼睜睜看著刀尖一點點向下,逼近自己的眼睛。
忽然,掐脖子的手力道一松,薛桓眼睛一瞪,渾身一僵。
白希年也驚呆了:薑鶴臨將一隻銀簪深深扎進了薛桓的脖子!
薛桓不可置信起身,回頭。薑鶴臨舉著發簪,渾身發抖,聲嘶力竭:“別再欺負我,別再來踐踏我!你別過來......別過來!”
薛桓張了張嘴,想說話,但是發不出聲音。他捂住脖子上的血洞,卻阻止不了血液從他的指縫裡流出。
他絕望地伸出手,想嘗試觸碰薑鶴臨,可是看見的只是她畏懼憤恨的眼神和向後退的腳步。
似乎在這一刻他終於理解了什麽,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死亡逼近,他的腳步凌亂,眼看著就要衝向山崖。
“薛桓!”
白希年撲過去,卻什麽也沒抓住,薛桓直直地摔下了雲深霧罩的崖下。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誰都沒有想到發生這樣的事。還好白希年反應地快,他環顧四周,確定無人看見。
“鶴臨?”
薑鶴臨嚇瘋了,哆嗦著嘴唇,整個人抖成了篩子。
“鶴臨,把簪子給我....給我.....”
薑鶴臨聽話地松了手,白希年用“流星”的馬尾仔細地擦乾淨了銀簪上的血跡,重新放回薑鶴臨的包袱裡。
做完這些,他半摟著安慰她:“別怕,沒事了,沒事了......”
“我殺了人,我殺了人.....”薑鶴臨找回了意識,一下子崩潰了,“我不想的,可是他一直跟著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別怕別怕,他再也不會跟著你了,再也不會了。”
“嗚嗚嗚嗚.....白兄怎麽辦,我殺了人。”
白希年扣住她的肩膀,強迫她冷靜:“聽著,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要說,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道這件事。你安心回到平洲去,做你要做的事情,明白了嗎?”
薑鶴臨強迫自己收住眼淚,點點頭。
行至車馬店,白希年幫著她雇到了馬車。
在這樣明媚的春日裡話別,兩個人都紅了眼眶。
“白兄,以後很難見面了吧?”薑鶴臨眼淚簌簌,“這些年,多虧你們照顧我。只要一回想,都是與你們在一起開開心心的畫面。”
白希年不再避嫌,上手抹去她的眼淚:“傻姑娘,別哭了。”
“戰場上刀劍無眼,你要保重啊。”
“我會的,你也是。”
馬車在催了,薑鶴臨擦擦眼淚上了馬車:“白兄,日後有時間定要來平洲看我呀。”
“嗯!一定會!”
馬車噠噠起行,薑鶴臨不停揮手,白希年站在原地,目送她越來越遠......
離別的感覺真不好受,白希年長歎一聲。
馬兒哼氣,咬他的衣衫。
白希年回神來,摸了摸它:“還好,有你陪我同行。”
金燦的墓造得奢華,墓碑前擺放著新鮮的瓜果糕點和各種雜耍玩意兒,想來家裡人日日都來看他。
“元寶,我來看你了。”白希年把一壇酒放下,“路上幫人抓小偷,主人家送了我這一壇子酒,我就帶來給你了,別嫌棄啊。”
他一屁股坐下來,撿起地上的碗,用手胡亂擦擦,倒了酒。先是灑在碑前敬古人,然後又倒了一碗自己喝。
“你在那邊還好吧?”白希年抹了一下嘴巴,“我跟你講,我可倒霉死了,命差點沒了.....”他絮絮叨叨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他,“哦,你要是見到一個憨憨的叫順安的小宮人,幫我多加照顧啊。”
墓地很安靜,沒有回應。
他抬頭看著天空:“以前....恨不得一死百了。”
突然風起,卷起了地上的塵土撲在他的臉上。
“咳咳,我沒說完.....以前,我說的以前!”白希年抹了把臉,“現在不會了......現在想活著......”
風平息了,白希年又繼續念叨著有的沒的,一碗一碗地喝酒。
“想起去年我們四人遊學的光景,仿佛已經是前世的事情了。”白希年暈乎乎,乾脆躺了下來,“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有溫熱的東西在臉上流淌,手指一撚,竟是眼淚。
他爛醉如泥,漸漸睡去。
又是一陣風起,吹落了經幡,蓋在他的身上......
一人一馬,風塵仆仆,渡過淮水,前面就是江南大地了。
四月了,暖陽高照,春和景明。馬蹄踏過的綠草地上,開滿了叫不上名的小野花。
馬兒這段時間一直在趕路,白希年找到了一個鐵匠鋪子給它重新釘腳掌。等待的時間,他在路邊的茶攤坐下,要了一碗粗茶。一抬頭,不遠處是一疊秀麗的山峰。
他問小二:“前面是什麽地兒?”
“那是岫山啊,客官。”
有點耳熟,對了,是之前出遊的時看到的美麗山巒,只是無緣一覽。
“山上風景可美了,客官若不著急趕路,可以去看看。”
白希年不免心動。
春風拂過山體,鳥鳴清脆,土壤松軟。山道兩邊,野花爭相盛開,溪澗泉水在渾圓的石縫間百轉千回......林間雲霧繚繞,整座山像是一幅未乾透的水墨畫。
只是,行至高處,便覺得寒冷。中途碰到下山的人,勸告他不要去山頂,說夜裡可能會下雪。
白希年沒有止步。
登上山頂的時候,適逢日落,他看到了絢爛的雲霞,直歎不枉此行。可惜,自己孤身前來,若他們都在.....都在就好了。定要吟詩作賦,鬧個不停。
沒想到山頂還有個百年老客棧,可供遊人歇腳住宿。白希年雙腿酸痛,向店家討口水喝。
悠深沉悶的簫聲傳入耳中,有些難聽,白希年一怔。
他循著簫聲繞到了客棧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裴謹立身在松樹下吹簫,還是自己粗製濫造的那一把。
難怪這麽難聽了。
“裴兄......”
簫聲戛然止住,裴謹不可置信地看過來。
四目相對,洶湧澎湃。
第93章 雪夜
落日畢,山風起,天黑後,真的開始下雪了。早聽聞,岫山雪景是一絕,在店裡投宿的遊人們紛紛走出來一睹美景。
爐子上的幾壺酒已經熱了,店小二又送了幾樣精致的小菜進來。他用鉗子將炭火撥了撥,木炭燒得通紅。退出去的時候他好心地要合上門,裴謹讓他不要關。
溫酒看雪,是一樁美事。
他一說話,白希年才敢偷偷抬眼看他。
裴謹用指尖試了試壺身溫度,拿起來,先是給白希年斟酒,再給自己斟一杯。月牙玉簪挽起的發髻,不知何時松了一縷,垂在肩膀上。
白希年看著他這般平靜的模樣,心裡難過極了:裴兄越是這樣待自己如往日,自己就愈發愧疚。他原本有親人在旁,有美滿的姻緣,有大好的前程.....現在,跟自己一樣,什麽都沒有了。他要是能埋怨兩句,自己心裡也會好受些。
裴謹舉起酒杯,白希年忙也舉起酒杯,千言萬語,都在酒裡。
一杯酒下肚,裴謹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白希年見狀,伸手按住:“裴兄,你不勝酒力....少喝點吧。”
“這是清酒,無礙。”話音落地,裴謹一個仰脖子。
好,陪你醉一回,白希年便不再勸。
門外雪落,悄寂無音,松枝石階漸漸添白。簷下燭燈在牆上映出恍惚的光影,風中偶有遊人的歡聲笑語傳來。
裴謹的酒量還是那麽差,幾杯清酒下肚,臉頰已泛紅了。有風從外面灌進來,白希年擔心他凍著,起身將門稍稍合上一些。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注1)......”裴謹嘟嘟囔囔地念了句詩。
白希年坐下來,忍不住問道:“裴兄,你近來.....可好?”
“我......還好.....”裴謹放下酒杯,舒了一口氣,“離京後,四處走了走,心緒也平靜了。前日,途徑此地......便來看看。”
“哦。”白希年點點頭。
自己何嘗不是這樣,在旅途中為自己求一份心安,求一份平靜。只是自己,一直不能心安,也不能平靜。
“你....今後有何打算?”裴謹又開始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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