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謹一步三回頭,每次回頭,都看見白希年站在原地用力揮手。
返回會同館的路上,白希年的嘴角一直沒下來過。這種心意相通的美好,讓他既歡喜又害怕,害怕自己現在是在做夢,醒來就什麽都沒了。
“賽罕——”
公主一直等在會同館門口,看到他回來趕緊迎上去。
“公主?你怎麽.....怎麽哭了?”白希年快步走來。
禦川公主滿臉淚痕:“出事了,出事了,我王兄出事了。”
“什麽?你別哭,慢慢說!”
禦川公主來不及擦眼淚,把一張帶血的絹布拿給他看。白希年展開,只見上面用霧刃語言寫著:可汗暴斃,速速回帳,這句話。
白希年腦子轟鳴作響:“怎會.....公主,不會有詐吧?”
“不會,我們王族成員之間有個獨有的消息傳遞方法,何況這還是我王嫂的字跡。”禦川抓著他的胳膊,“賽罕,快送我回去吧!”
白希年當機立斷:“好,你去同主使大人說一聲,我們兩個馬上就走!”
“嗯!”
兩人立刻進了會同館,一個去找主使,一個直奔房間裡。
白希年拿出筆墨,速速寫了幾句話,開門喊了個小吏進來。
白希年裝好信,交給小吏:“速去交給裴謹大人!記住,這是絕密,一定要親手交給他!”
“是!”
黃昏,裴謹步履匆匆走出宮門。他的心早已飛向會同館,恨不得生出翅膀,眨眼就到那裡去。
突然,一名小吏攔住了他。
“裴大人,我是會同館來的。”小吏趕忙把那封信遞給他,“這是霧刃部一個大人讓我給你的,很急,你快打開看看吧。”
裴謹有了不好的預感,他匆忙拆開信,一看這幅醜字,便知是白希年的親筆。
裴兄鑒:
可汗暴亡,邊關恐將生變。我已護公主返回,請裴兄速傳兵部,整飭武備,預為籌策。匆匆一敘,胸中尚有萬千言語,待與兄盡訴,萬望珍重!
走了?!!!
裴謹兩眼一黑,差點暈厥過去。他穩了穩心神,吩咐小吏:“你現在去楊府找到楊大人,要他速來兵部商議軍務。”
“是......是!”小吏撒腿就跑。
裴謹焦心不已,卻還要硬生生把對白希年此行安危的擔心埋藏到心底,連忙向兵部狂奔而去......
第100章 尾章 歸隱
崇元八年,秋尾,黎夏與霧刃組建聯軍,向平昭宣戰。海風裹挾著鹹腥與烽煙的氣息,從北邊的荒原席卷至東南近海。
這場前後耗時一年半的護國戰爭,君民上下一心,各方出力,終將平昭的勢力驅趕回了海岸線外,海疆自此暫寧。
這不僅是一場戰爭的勝利,更是淬煉出黎夏國魂深處的不屈與團結。所有為社稷盡心盡力的人們,永鐫於國史之中......
仲春,平洲地界上,大片大片的荔枝樹已枝繁葉茂。
晌午,荔枝樹下,幾個女娃娃正在搖頭晃腦背誦詩經。不遠處的草廬裡走出來一個樸素的女子,挨個檢查了她們的背誦成果,然後讓她們回家,吃過午飯再來。
女娃娃們恭恭敬敬喊她夫子,給她行禮,女子也鄭重還禮。
孩子們嘻嘻哈哈,手拉手離去,女子彎下腰收拾著她們的課本。
突兀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聲“鶴臨?”,女夫子身形一怔,驚訝回頭。一匹白馬,一把長劍,一個衣衫襤褸又糙又黑的男子,笑臉盈盈,陌生又熟悉。
“白兄?”薑鶴臨不敢確定,“是白兄嗎?”
白希年笑著點頭:“嗯!”
“啊!!”薑鶴臨丟開書本大叫出聲,歡歡喜喜跑過去,“你還活著,白兄,你還活著,太好了,真真是太好了!!”
她差點要撲上去抱著白希年轉圈,最後還是克制住,只是抓住了他的手:“天哪,我寫了很多信到兵部去打聽,一直沒有你的消息,戰事又那麽膠著,我以為你......”
她一下子紅了眼眶。
白希年輕描淡寫:“也算九死一生吧。”
他從荒原一路到近海,參加了每一場戰鬥,不幸在最後一場戰役中,被炮火炸傷,墜入閩州境的海裡。幸得漁民搭救,帶回家中照料。只是他醒來後,一條腿不聽使喚,記憶也時斷時續,因此和大軍失去了聯系。
“後來,元寶的三哥找到了我。”白希年一瘸一拐地跟著薑鶴臨往草廬裡走,“他說元寶給他托夢,說我在漁民家裡,他便找到了我。不僅請大夫給我治腿傷,還幫我找到了失散的白馬。”
薑鶴臨心疼地扶著他坐下,給他倒了水。
白希年接過杯子:“閩州離你這兒近,我便想著來看看你。你現在,一切都好吧?”
“說不上什麽好不好的,但總歸是平靜的日子。”薑鶴臨答,“雖然是陛下欽點的女夫子,但是想招點女學生可不易。剛回來那半年,一個學生也沒有,現在好些了......多一個學生,就多一份可能,以後的世道會好起來的。”
“你是在做一件足以彪炳千古的事。”白希年寬慰她,“我相信你說的,終有一日會實現。”
“嗯。”薑鶴臨聽了這話很受用。
她瞅了瞅白希年這邋遢樣子,掩口笑道,“白兄,我給你梳梳頭吧?你現在好像個叫花子。”
白希年尷尬地摸摸頭髮:“好。”
光梳頭也是不夠的。薑鶴臨燒了熱水讓他沐浴,自己去向鄰人買了件還算乾淨的男裝回來讓他換上。拉著他在梳妝台前坐下,幫他梳頭。
案上有一本名為《平昭譯言通義》的語言教學書,白希年隨手拿起來翻看。扉頁寫著:原作者不詳,由戶部主事裴謹代為整理出版。
白希年心中一動:這是......
時過經年,往日的那些仇恨和怨氣似乎也消散了。
在薑鶴臨的一番收拾下,白希年終於恢復了往日的精神面貌。只是這一條腿,再也不能恢復往日的便捷了。
薑鶴臨問他:“白兄,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白希年撫了撫心口,隔著衣料,感受到那東西的存在,讓他無比心安又急切:“我要北上京城去找裴兄,我還有很多話要跟他說。”
“可是....裴兄不在京城啊。”薑鶴臨提醒,“去年,兵部的同學回信告之過我,裴兄和他的恩師楊崢大人政見不合鬧翻了,又在戶部的差事上犯了錯,已經辭官離開了京城,如今不知去向了。”
白希年唏噓不已:“那.....京城找不到,我就沿途去西域.....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他。”
薑鶴臨看著他眼裡的堅定,心中了然:世俗雖不容這樣的感情,可這樣的感情已超脫世俗了。
短暫的相聚之後,便是離別。薑鶴臨想留他在此休息幾日,知他尋人心切,便沒有再勸。她拿出一些積蓄送他做盤纏,白希年沒有要,隻帶走了一些乾糧。馬背上的袋子裡還有一根尚好的紫竹,也不知道他帶著做什麽。
“白兄,珍重啊!”此一別,又不知何時再見,薑鶴臨淚眼婆娑。
“你也是!”白希年像以前那樣,上手擦掉她的眼淚,“等我找到了裴兄,就給你寫信。”
“好,我等著。”
夕陽下,揮手告別,一人一馬漸行漸遠.....
一路向北,蹄聲噠噠,碾過官道的黃塵,也碾過田埂的龜裂。白希年看過晾在籬笆上的粗布衣裳,看過佝僂的老農俯身插秧,看過炊煙在暮色裡瘦成一絲,看過灶膛的火光映著孩童澄澈的雙眼......
褪色的春聯在門板上顫抖,新墳的土色在野地裡洇開。挑擔的貨郎蹣跚遠去,扁擔吱呀呀吟唱,老嫗坐在門檻上揀豆,抬眼看著他牽馬行過。
這腳下每一寸土地上,都有無數百姓輕如塵埃卻又重如泰山地“活著”。他們沉默著、堅韌著、隻為“一日三餐”而進行著一場最樸素的“遠征”。
白希年垂眸,握韁的手緊了又松。
鳳鳴鎮好像沒什麽變化,只是長街上的酒家換了招牌。兩邊的攤販熱情地叫賣著,他牽著馬從中穿行。腦海中浮現念書時期,和金燦他們來此玩耍,打打鬧鬧的快樂時光,就忍不住笑起來。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注1)
棲梧山下的茶棚竟然還在,原先的老板年紀大了,隻搖著蒲扇坐著納涼,他兒子和媳婦兒忙忙碌碌,為過往行人客商端茶遞水。
白希年栓好了馬,走向棚裡:“店家,來壺粗茶,再來一碟花生米。”
“好咧!”
店家見他行動不便,趕忙相迎:“客官,今兒天熱,人多,咱這兒沒有空位了,您不介意拚一桌吧?”
“可以。”
“來,您跟我來。”
店家將白希年引著往裡走,走到一張桌子前。這兒坐著個人,白衣勝雪,發帶飄揚。店家和這人商量拚桌,那人微微點頭同意。
“客官,您坐這兒,粗茶點心馬上就來!”店家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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