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王帳一空,親信進來向可汗匯報:“大汗,平昭的人已經安頓好了。他們遞上密函一封,請大汗過目。”
可汗接過密函,仔細看著。
“還好提前通知他們換了路線,否則可能瞞不住北地大營的人。”
可汗看完了密函,表情興奮,道了一個好!
親信問道:“大汗,你真的打算要與平昭結盟嗎?”
可汗放下密函,拿起酒杯,信心滿滿:“父汗曾說過,國與國之間沒有永遠的盟友!中原大地廣袤富饒,誰規定只允許他黎夏王族佔據呢?他日我部南下與平昭共享,也是一樁美事,你說呢?”
親信拜服:“可汗高瞻遠矚,我部之幸,我部之幸!”
第97章 回京
臨行前夜,白希年睡不著。
他曲起一隻胳膊墊在後腦杓下,另一隻手捏著月牙發簪看了又看。
原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去了。
整整三年,音信斷絕。他強迫自己不去打聽那個人的消息,就是擔心自己貪念太多,進而無法在這苦地煎熬下去。
如今,歸期在即。自己又好奇,又惶恐,還有一片茫然。
他在哪裡?過得好嗎?會見到他嗎?
翌日,使團出發。
白希年化名為’賽罕‘,穿上霧刃服侍,梳起了小辮,戴上絨帽,腳踏麂皮靴,以一名勇士的身份隨隊出發。
只要路上不耽擱,腳程快些,半月足可到達京城。
自王帳啟程,馬蹄車輪踏過枯黃曠野,行了半日,熟悉的邊境關隘便映入眼簾。人馬駐足,遞交國書符節,接受都尉核驗,清點人員和物資。
一個士兵在裝載特產禮物的廂車前停下,銳利的目光掃過堆疊的麻袋。其中一個麻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小心地挪動。
“什麽人!”士兵大喝,舉著長槍對準,“快出來!”
動靜傳來,所有人都看過來。都尉和正使大人連忙走過去,白希年眉頭微蹙,也立刻跟上!
都尉大人問:“怎麽回事?”
小兵答:“裡面藏了人!”
“什麽?!”
正使惶恐:“不可能不可能,我們一共就這些人,都在名單裡了。”
眼看要出外交事故,白希年立刻上前撥開小兵:“我來,我來.....許是路上進了松鼠之類的東西。”
他一把掀開麻袋,傳來一聲驚慌的尖叫,只見一個紅衣少女抱著腦袋,蜷縮在此。
眾人驚呆了:“公主?!”
早上出發的時候,白希年就覺得奇怪。按說這樣的熱鬧,禦川公主肯定是要來找自己的。可是臨出發了,也沒見到人。原以為她和自己賭氣不肯來送送自己,沒想到她早已藏身於馬隊中跟來了!
白希年叫她回去,她不肯,怎麽都要跟著去京城。正使大人不敢得罪她,便派了個人快馬加鞭回去向可汗稟報此事,等待可汗吩咐。
又一個半日過去,可汗回音了:讓使團帶著公主一同前去。
公主高興壞了,得意洋洋衝白希年抬了抬下巴。
使團正式入關,到了不遠處的北地大營,天已經黑了。隊伍借此地休整,白希年也看到了多日不見的手足將士。
禦川公主是第一次出遠門,看什麽都新鮮。像個小跟班一樣總是纏著白希年,他去哪,她便去哪。
“哇,這兒的北鬥星更亮哎。”禦川看著天上的星宿感歎道。
白希年現在看她的眼神總是帶著不易察覺的憐憫,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帶著好奇心奔向她那不容自己做主的未來,當真叫人心裡不是滋味。
“公主。”
“嗯?”
“若是.....”白希年試探,“若是有一天,你失去了自由,不能回家了,你會怎麽樣?”
“嗯......”公主想了想,“那我就去死!”
“......”
“怎麽突然問這麽奇怪的話?”禦川反問,“難道,你決定娶我了,要帶我去中原?”
白希年正色,嚴肅說道:“公主不要說氣話!任何時候都要活著,珍惜自己這條命。只要活著,一切都會有轉機。”
這是他無數次死裡逃生下體會出的人生哲理。
公主被他的嚴肅嚇到,收起嬉笑,點了點頭:“哦,知道了。”
一早,使團出發。
白希年勒住韁繩,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片生活了三年的土地。曠野的風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撲在臉上,徒增了一抹傷懷。
一路南下,便是歸途。
因為耽擱了半日,使團加快腳步,日夜兼程,兩日後到達了津州,在此休整。
在驛站安頓下來,白希年提著劍上馬往長街另一頭去了。
禦川想跟著,被副使攔下:“公主,不要跟著了。這是賽罕的老家,你讓他一個人回家看看吧。”
“哦。”禦川聽了,懂事作罷。
如今的將軍府已經被津州府衙收回代管,門頭換新,一把碩大的黃銅鎖攔住了白希年的腳步。
早就接受自己沒有家的事實了,但,心裡還是一抽一抽得難過。
他退後幾步,仰頭看圍牆。以他的身手,翻進去並非難事。可現在自己這一身異族裝扮,被撞見了怕是說不清楚,隻得作罷了。
他繞路去了城郊,找到了將軍一家的墳塚。
松柏森森,清清靜靜。
三座墳塚相依而立,墓碑光潔如新,鐫刻著遒勁的碑文,那是禦筆親題的哀榮。津州城裡,每每有人來祭奠先人,都會順帶給將軍一家收拾收拾。他們用最樸實的方式,銘記著、守護著將軍的忠誠,公主的烈性。
白希年上了香,燒了紙錢,拜了又拜。他的手指緩緩撫過“白樂曦”三個字,來回摩挲著那凹陷的筆畫。冰涼的石碑,竟被他的指尖煨出了一絲暖意。
走之前,他又輕輕拍了拍“白樂曦”,如同多年前輕輕拍過他單薄的肩膀。
又走了十日,使團終於到達了京城。
城門口,早有四譯館,鴻臚寺,會同館等禮部的官員候著了。驗勘合文書、核對使團人員名單、宣讀聖意、雙方大人見禮、共飲一杯皇恩浩蕩的“入境酒”......在眾人目光注視下,繁瑣而莊重的禮儀終於結束了。
禮部侍郎側身,抬手做了“請”勢:“貴使遠來辛苦,請入城,館驛早已備妥。”
城門大開!
洶湧的聲浪撲面而來,白希年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青石禦道旁,樓閣店鋪鱗次櫛比,空氣中飄來熟悉的食肆味道,遠處瓦舍勾欄絲竹聲不絕於耳.....一切都和三年前別無二致。
一切都是熟悉的樣子。
百姓們聞訊聚攏在街道兩旁,擠得水泄不通。維持秩序的守軍在人潮前組成單薄的人牆,大聲呼喝著“退後!莫要擁擠!”,卻完全阻擋不住百姓看熱鬧的熱情。孩童騎在父親肩頭,婦人踮著腳從人縫裡張望,茶樓酒肆的窗戶全都推開,探出一一個個好奇的腦袋。他們指指點點,議論著異域風情,猜測著使團的來意,臉上洋溢著熱鬧與歡喜。
“那就是北邊來的霧刃部族吧?他們的袍子真好看。”
“你看,馬車上裝了很多沒見過的稀罕物呢!”
“他們長得又黑,胡子又多,倒是中間那個侍衛生得俊朗些。”
“真奇怪,有個紅衣少女在裡面呢。”
“聽說是一位公主。”
......
這太平盛世的景象,讓白希年無比動容。
他曾踏遍北地苦寒的荒野,見過不毛之地的荒涼,領略過平昭的先進富庶,惋惜過戰後土地的滿目瘡痍......天南地北,哪裡都比不上黎夏這片中原大地。
這一刻,他更能理解白將軍的保家衛國的信念。為了這太平景象,他也甘心永遠駐守邊疆。
這裡,是根之所系,是心安之處。
白希年微微挺直了背脊,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望向那隱約可見的宮闕飛簷。
使團抵達了會同館,公主第一個下了個馬。舟車勞頓,所有人都累壞了。小吏們有條不紊,帶領使團成員分房休沐。
白希年送禦川到她的房間裡,千叮嚀萬囑咐不許她亂跑。
“放心吧,我不敢的。我的中原話說得也不太好,沒你陪著我哪兒也不去。”禦川打了個哈欠,“你快去歇會兒吧,我也要睡一覺養養精神。”
白希年作揖:“那公主有事再叫我。”
“嗯!”
小吏引著白希年到了一間廂房裡,倒了熱茶後,躬身告退。
“喂,快來。”另外一個小吏跑來,一把拉走了這名小吏。
“怎麽了?”
“裴大人要問咱們話呢,快走吧。”
白希年一口熱茶剛到嘴邊,立馬放下:什麽,裴大人?
他匆匆起身開門,兩個小吏已經不見了身影。他邁出一步,又收回來,搖頭笑笑,關上了門。
京城官員多如牛毛,姓裴嘛,也沒什麽特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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