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虔誠地跪拜,向著正在重塑的神像瘋狂祈願,滔天的恨意積攢成源源不絕的神力,百川歸海般湧入神像的殘骸。
信奉不斷,神像不死。
陳景殊不自覺手下用力,攥住了蛟龍頭頂的角。蛟非真龍,角既小且無鱗甲覆蓋,溫度輕易傳遞。殷訣敏銳察覺他的緊張情緒,低下頭,讓陳景殊滑落在地。
“師兄。”他伏低腦袋,眼神渾濁不清,聲音也滯澀難轉,似是努力在已廝殺成癮的邊緣拉回一絲清明,“別害怕,我送你離開。”
“離開?”陳景殊看著蛟龍的眼睛,“那你呢?”
蛟龍不說話,只看著他,半晌道:“我不需要你的幫助。”
漆黑的豎瞳靜默無聲,陳景殊看不懂裡面的情緒,他討厭這種感覺。
在殷訣眼裡,他是什麽人,貪生怕死?趨利避害?不用殷訣認為,他似乎一向如此。
陳景殊像是才被打通心脈一般,那些洶湧的、憋屈的、恐慌的情緒盡數奔湧。他本該安全離開,可他去而折返,他從未這麽勇敢過,不顧旁人的目光和指點,衝破自身畏懼,他什麽後果也不想,什麽也不在乎,什麽也不考慮,他一刻也不停地來到這裡,結果卻換來對方一句冷漠的“不需要”。
他的手上已沾滿了血,他已經沒有退路,而殷訣在此刻卻趕他走。
“我……”陳景殊想說些什麽,可一張口,聲音啞得可怕,連他自己聽了都愣住。
於是他努力平靜,隻簡短道:“好。”隨即快速垂下眼,什麽也不說,收起霜明劍,神色如常地轉身走。
但剛動作,蛟龍尾巴便纏住了他的腳踝。緊接著,蛟龍腦袋小心翼翼湊近,溫熱而粗糙的舌伸出來,一下一下舔著他低垂的臉,似乎想把什麽東西舔乾淨,一遍又一遍。
陳景殊仍是沒有抬頭,蛟龍舔個不停,從眼眶到口鼻,接著尾巴輕輕一擺,將他重新托起,安穩地放回頭頂。
一人一蛟,誰都沒再提這件事。
周圍的修士將這片區域圍得水泄不通,且有源源不斷的弟子從四面八方湧來。他們齊刷刷跪倒在地,朝著破碎的神像頂禮膜拜,祈願聲匯聚成低沉又執拗的潮音。
在萬眾願力的灌注下,神像碎塊拚接完成,變成一尊更高更大的石像,拔地而起,俯視蒼生。
蛟龍載著陳景殊,二人再次與神像搏殺。每一次衝擊都能讓神像崩裂碎落,但散落的石塊旋即又在源源不絕的祈願之力中飛起、重組。信奉者千千萬萬,神像的神力便永無止境。
他們就像洋流裡的一葉孤舟,而四周跪拜的修士便是無邊無際深不可測的汪洋,隨時會掀起巨浪將他們徹底吞沒。
要想徹底摧毀這尊神像,除非能將世間所有對殷訣懷有恨意之人屠戮殆盡,但這注定不可能。殷訣“屠戮無辜”的惡行早已傳遍三界,各大世家與宗門無人不曉,恐怕遠在千裡之外的宗祠裡,也正燃燒著對他的詛咒與怒火。此刻與這尊依靠眾生恨意而生的神像戰鬥,不過是徒然消耗自身的精氣與靈力,一切掙扎,終是白費。
戰鬥已臻白熱化,像墜入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陳景殊緊伏於蛟首上,霜明劍光華急閃,靈力傾瀉。
神像的碎塊在下方如海潮般洶湧的祈願聲中,一次次重組,一次次新生,甚至一次比一次更堅固,散發出的威壓一次比一次更令人窒息。
蛟龍的攻擊不能停歇,每一次喘息,每一次微小的停頓,神像源自眾生恨意的恐怖神力便會如影隨形地反撲而來,腐蝕他的鱗甲,侵蝕他的魂魄。
他們二人只能在這絕望的循環中反覆,直至最後一刻。
這場戰鬥結局已定。
最後,蛟龍躺倒在地,陳景殊也再無一絲靈力,渾身是血地倒在蛟龍身旁。
見狀,周遭的修士一窩蜂衝上來。眨眼間,成千上萬的人影將二人淹沒。
陳景殊眼前發黑,眼前擠滿了人,晃動的,嘈雜的。他精疲力竭,掙著撲在蛟龍身上。
蛟龍身體冰冷,鱗甲破爛,浸滿黏稠血液,眼皮死死閉著,再無力氣反抗,任由那些弟子拳打腳踢和唾罵詛咒。
陳景殊緊緊抱住蛟龍的腦袋,把人群隔開。隨後艱難挪動手指,擦掉蛟首上的血汙,露出他的眼睛。
他一遍遍撫摸,沒有力氣說話,視線也越來越模糊,好像有什麽溫熱的液體一滴滴灑落下來,分不清是眼淚還是血水,落在蛟龍冰冷的臉頰上,與暗紅的血汙交融。
神像道:“法音,現在信我了吧,我說過,恨,可以讓你我強大。”
陳景殊趴在那裡一動不動,面色灰敗,仿佛已經死了。過了很久,眼睛睜開一條縫,近乎氣音的喃喃:“不……恨不可以。”聲音微弱,被周圍修士的咒罵聲淹沒,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的生命在流失,血液也在變冷,他面無表情看著眼前,不知在想什麽。
最後,他緩緩地抬起一隻手,摸到心口,再慢慢挖進去,將自己的靈核挖了出來。
這隻靈核融合了他和殷訣的,雜糅在一起,早就融為一體。
陳景殊凝視很久,將它渡入蛟龍奄奄一息的軀體內。之後,便再也抓不住蛟首,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
神像歎息道:“何必白費力氣。既如此,我便如你所願,賜你安息。”巨大的金色手臂揮來,似要將二人碾碎。
就在這時,一道無法形容的璀璨光芒突然爆發開來,如旭日炸裂,瞬間驅碎了神像的石臂,周圍修士也都睜不開眼,紛紛以袖擋面。
光芒中心,蛟龍殘破的身軀被無盡的金光托起。頭頂原本小小的蛟角,此刻分叉生長,四肢化為真正的五爪,身軀也伸展,變得更加修長壯碩。
天地之間一片祥雲繚繞。
魂魄重鑄,恢復悲憫,幻化真龍,飛躍成神。
那些在天劫秘境裡沒有得到的,在此刻全部灌入了蛟龍身體裡,他得到了另一個人毫無保留的、極致純粹的愛。
是故渡劫成功。
天道愕然,周圍修士也都抬頭看。
伴隨真龍降生的,還有漫天的神雨,就有如數萬年前,彩翼鳥破雲布澤那般的神雨,神雨洗滌大地,衝刷血汙,死去的人開始復活。他們爬起來,不可置信地抬頭望著高空。
源源不斷的恨意戛然而止,修士們恍惚地看著自己的手,再看向因失去恨意信仰而開始崩裂、光澤黯淡的神像。
它的身軀上乾涸龜裂,試圖抬起手臂,動作卻僵硬而無力。
高天之上,新生的真龍盤旋,周身流淌著金色,日月無法與其爭輝,仿佛成了天地間唯一的法則,
龍爪如天罰降臨,徑直按在了神像的頭頂。
下一刻,堆積的石塊轟然垮塌,最終徹底消弭於無形。
神雨下個不停,復活了所有人,除了地上一隻白色的鳥。它尾巴上的粉羽消失,如它的生命一樣,如此才能換來一場逆天改命的神雨。
從此真相大白,天道易主。
世人仰望真龍,臣服真龍。
但真龍在空中盤臥許久,沒有直上雲霄進入天界,而是留下一句:“世上本無需天道,天道自在人心,信則有,不信則無。”接著銜起地上那隻白色鳥兒,消失在遠方的天空。
——
十八年後。
一名叫做陳願的弟子拜入凌霄山。陳願機靈勤奮,好學多思,很快在新晉弟子中嶄露頭角。次月,一名叫做殷訣的弟子也拜入了山門,機緣巧合下,他與陳願分在同一師門,成了名正言順的師兄師弟。
陳願對這個新來的師弟並無太多好感,甚至覺得他有些麻煩,長得黑就算了,還有事沒事黏著自己,但對方送他一把名為“霜明”的寶劍,說是龍骨鑄成。這把劍他很趁手,於是同意了對方一起打坐的請求。
天高路遠,重逢有時。
師兄先死一下哈。馬上安排復活套餐。
大師兄:big膽!!!
第九十一章 主角又活了
陳願心中忐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他雖答應這位殷訣師弟一起打坐,可沒曾想對方是個講究人,先是以門中喧擾為由帶他下山,小坐歇息後,又領著他馬不停蹄地趕路,來到一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深山老林。
一看就不像是正經打坐。
陳願心裡的忐忑變成慌張,正要質問,後腦杓猛然挨了一擊,他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他已身處一個陰寒的地洞。四壁寒如冰窖,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石牆上幾簇火苗跳躍,光暈明明滅滅。
而面前空地處,擺放著一口冒著絲絲寒氣的冰棺。棺身半透明,陳願努力看過去,可棺蓋封得嚴絲合縫,根本看不清裡面是誰。
突然,不遠處的黑暗裡傳來一陣細微響動。他趕忙手心騰起一簇真火,借著光亮望去,發現這裡不只他一人,有大大小小十幾隻活物,有兔子,有小花,還有其他門派的弟子,也像是被打暈帶過來的樣子。他們有的剛剛轉醒,眼神迷茫,有的仍處於昏迷,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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