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話鋒一轉,元棲塵又提起先前支走他時的借口:“留影書整理得怎麽樣了?”
闕子真:“都在這裡。”
一根根書簡狀的法器被裝進竹筒裡,如同人間寺廟裡的簽筒一樣,按年份一字排開。
這也意味著,裡面的內容他已一一看過。
“這麽快?”元棲塵有些驚訝。
“很快嗎?”闕子真幽幽道,“我以為你和他們聊得很投機。”
元棲塵炸毛:“誰說的!你這是汙蔑!”
不對。
闕子真怎麽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
他何時有過心魔的記憶了?
元棲塵背後霎時間被寒意浸透,再看闕子真的眼神,滿是露骨的酸勁。
心魔仍在。
元棲塵直愣愣盯著他的眼睛,忽然慌了神。
如果闕子真的自我意識回不來該怎麽辦?
……
天樞宮。
自北境余家歸來之後,元霄和唐霖就沒說過幾句話。
一個對唐霖無憑無據給他爹亂扣帽子耿耿於懷,一個對元霄話裡話外維護魔尊之意如鯁在喉。
說到底還是因為元棲塵。
他是元霄的爹,也是唐霖心中認定的滅族仇人。
裘山山不知道應該相信誰,對他來說,重要的是他兩個朋友很可能會因此決裂。
至少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來臨前,他不希望他們的緣分就此中斷。
而且他能看出來,二人更多的是別扭,並非從心底裡想著要割席斷交。
“那什麽……小元霄,你這些日子受裴院長照顧,可有聽到些不同尋常的風聲?”裘山山生硬開啟了話題。
余辛辰留在余家收拾殘局,也沒個人配合,令他十分尷尬。
元霄側著身子扭過頭去,拒絕與唐霖對視,冷淡道:“沒有。”
裘山山頗為惆悵。
連素來活潑的小元霄都不樂意說話,更不能指望唐霖主動開口。
他隻好自己擔起緩和氣氛的重任:“我倒是聽說了一些。這幾日天樞宮來了許多家主門主,被宣衡長老安排在飄渺峰住下。余家事畢不過幾日,這些大人物們就再次齊聚,恐怕是有大事要發生。”
裘山山是個說故事的好手,短短幾句話就勾起了元霄的好奇心。
“什麽大事?”
“靈道院大比在即,仙門百家應邀前來觀禮有什麽可稀奇的。”
回答元霄疑問的居然是來了以後就入定似的唐霖,他眼皮抬也不抬,說完又接著入定。
裘山山大喜。
這分明是破冰有望啊!
他乘勝追擊,就此話題繼續談了下去。
“我看未必。今日隨柯師兄去飄渺峰送東西時遠遠瞧了一眼,來的大多是北境那邊的。如果是為了靈道院大比,南境緣何只派了寥寥幾人?”
元霄不解:“可是這跟我們有什麽關系?”
不管是靈道院大比,還是另有要事,似乎都輪不到他們關心。
唐霖掀開眼皮靜靜看著他,顯然也是這個想法。
裘山山:“……”
瞧這默契,鬧矛盾的到底是誰啊!
“行行行。”他舉手告饒,“你們心照神交,算我多管閑事。”
元霄意識到他的好意,彎起眉眼討好道:“怎麽會,山山哥最好了。”
“你上次還說我是整個文道院最靠譜的弟子。”唐霖冷不丁開口,“上上次說余師姐是這世上最好的師姐,上上上次……”
“好了!”
元霄耳尖冒紅,露出羞赧神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說的也不衝突啊。”他喃喃道。
另外兩個人看看元霄,又互相看了看,都抑製不住笑出聲來。
只有元霄在氣急敗壞抗議:“有什麽好笑的!”
春波湖平靜無波,唯少年心事壯闊。
三人小聚片刻,很快起身分別。
裘山山即將入靈道院,已經跟在柯師兄身邊開始處理許多雜務。元霄則惦記著裴天和的傳訊有沒有收到回信。一心修煉的唐霖卻被笑眯眯推著輪椅經過的盛一鳴留下了。
“藏書閣點擊紛繁雜亂久未整理,我行動有諸多不便,不知小友可否撥冗助我一臂之力?”
唐霖沒有拒絕的理由。
“聽憑盛長老吩咐。”
大比在即,藏書閣門可羅雀,他推著盛一鳴入內,偶有無關痛癢的閑話,也都如實回了。
“余家的事我聽說了,元棲塵畢竟是魔尊,修為深不可測,你年紀還小,不必急於一時。”
唐霖的身份在天樞宮不是秘密,盛一鳴此刻提起是自然而然的事,說話間儼然是一副過來人的態度:“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子真與他有舊,每每相逢總是顧念舊情,你不一樣。唐霖,你只是缺少時間和一個機會。”
木製輪椅的滾動聲戛然而止。
唐霖抓住他話中的關鍵信息,不可置信:“玉山仙君與魔尊有舊?”
盛一鳴仿佛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麽,輕描淡寫搖頭笑道:“這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時過境遷,我同你一個孩子說這些做什麽。”
不,有些事永遠不會過去。
唐霖終於明白了玉山仙君對元棲塵的種種維護,一面又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
他的掙扎盛一鳴雖看不見,卻一清二楚,自己動手驅動輪椅繼續向前,淡然開口:“你不必過分在意,子真驚才豔豔,你的資質也絕不差,還有你的那位朋友,我在裴師兄那裡見過幾回,想必也是天資出眾。”
“嗯……”唐霖已經聽不進他說什麽了。
“只是那孩子的眼睛,總讓我想起一位故人。”盛一鳴適時停下。
唐霖的思緒隨著他的動作一起停住。
“元棲塵也有這樣一雙含情眼。”他這樣說道。
第50章 我眼中的人,自始至終都……
三日後。
萬魔窟裡逍遙自在的日子教人心曠神怡, 然,心曠神怡的另有其人,元棲塵這個主人只有愁緒萬千。
蓋因這三日裡,闕子真的心魔仍在。
二人相對而坐, 闕子真正借他積灰的桌案鋪陳紙筆, 工筆作畫。畫的自然是坐在對面,歪著身子托著腦袋看他的元棲塵。
無論怎麽看, 都不像被心魔所控的樣子。
太平靜了。
性情、愛好, 甚至連鮮有人知的小習慣都完全一致, 只要他願意, 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偽裝成一個完美的玉山仙君。
這不是什麽好征兆。
元棲塵之所以能分辨,是因為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不一樣。
闕子真從來都是克制而溫柔的,倘若流露出一絲愛意,心底必然已存有十分。
眼前這個闕子真不然。
他的目光固然溫柔, 卻並不掩飾偏愛, 好幾回熙玥來尋,都被這樣的溫柔注視膩歪走了, 直呼尊上鐵樹開花, 掉進了溫柔鄉。
元棲塵:“……”
無法辯解。
“好了。”
闕子真擱下筆,拿起畫左右端詳, 甚是滿意, 小心卷起後, 收進了儲物袋裡。
被畫了半天的元棲塵:?
“我還沒看呢。”
闕子真搖頭道:“我畫的是心上人, 你看的又是誰?”
心上人。
元棲塵對這個事實早有認識, 從闕子真嘴裡聽到還是第一次,不由心花怒放。
在哄人開心這一點上,心魔並不比自我拿手, 他只是更為坦誠。
不管是嫉妒還是喜愛,全都大大方方展露於人前,心性猶如孩童。
這樣的闕子真,元棲塵很難去討厭他。
至於他看的是誰?
“我在看闕子真啊。”
瓊枝玉樹的闕子真,有私心的闕子真,喜形於色的闕子真……
“我在看你。”
“是眼前的我,還是彼時的我?”
是身為心魔的我,還是那個滿腔愛意不敢言明的我。
闕子真這幾日來一舉一動都在模仿原來的樣子,元棲塵還以為他會一直裝下去,沒想到他自己率先挑明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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