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生安靜地看著他。
栗遙垂下眼,手指搭在琴弦上,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可是我很久沒拍過戲了……我都不知道還——”
“你還想拍嗎?”
栗遙的話卡在喉嚨裡。
江眠生站起來,朝他伸出手:
“去跟他們聊一聊,如果聊完後不想接,我們就拒絕。但如果不去爭取,你以後每次想起這個晚上都會後悔。”
栗遙遲疑了好幾秒,然後伸手握住了那隻手。
掀開簾子,家哥率先看見栗遙,朝他微微點頭:“栗遙?剛才那首歌唱得很好。”
他把劇本封面推到栗遙面前,語氣不急不緩:“文藝題材公路片,講述一個與家族決裂的年輕人在路上找到自我的故事。”
他頓了一下:“這個角色很難演,需要演員身上有一種——既破碎又倔強的氣質。”
家哥看了他一眼:“不過你挺合適的。”
栗遙垂著眼看著那個封面,過了很久才低聲問:“您知道我之前那些……負面新聞嗎?”
家哥笑了:“其實我就是看了那些新聞才決定試試的。”
栗遙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說句老實話,你有討論度話題度,我需要這樣的流量,”家哥把一張名片推到他面前,“如果你願意,下周來試鏡。”
“謝謝您,我考慮下,這周給您答覆。”
晚上,栗遙攥著手裡的名片在樓道口坐了很久,聲控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
半晌,他轉過身來看著江眠生,輕聲道:“江眠生,我有點害怕。”
栗遙攥緊那張名片,紙張邊緣在他指尖掐出一道淺淺的白痕,“我怕這次還是不行,我怕又搞砸——”
“搞砸了就回來繼續唱歌。你不想唱了,我就養你。”
江眠生盯著髒兮兮的地板猶豫了三秒,還是在他身邊坐下了,側過頭看著他,聲音帶著笑:
“我馬上就是大老板了,以後做你的電影投資人好不好?”
栗遙知道對方在逗自己,輕笑一聲偏過頭去:“好是好,但養我可不簡單……”他悶聲說:“我很嬌貴的。”
“那也養。”
江眠生臉上還是那副淡然的神色,那時的栗遙覺得對方是有些心高氣傲在身上的。
那時的他未曾見過江眠生面對江家的狠辣手段,也不懂得商場的爾虞我詐,只知道江眠生辭了酒吧的工作,幾個月裡才回了兩三次出租屋。
一開始,江眠生每天都會和他視頻,後來栗遙看他半分鍾就被電話打斷,便勸對方好好工作,等回來再說。
三個月後栗遙進組拍攝,與此同時,江眠生公司上市,登陸二級市場,開盤後股價持續走強,市值水漲船高。
不出兩月,力壓國內同業板塊多數老牌巨頭,躋身行業第一梯隊,名震A市資本圈。
栗遙坐在攝像機後面,插著耳機,聽著財經新聞的播報聲,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幾分鍾後,他眼前出現一雙皮鞋,抬起頭,家哥遞給他一支煙——
栗遙微微一怔,急忙搖頭。
“不抽煙啊?”
家哥笑著在他身旁坐下,手臂往後撐在凳子上,側過臉看著他的手機,“在和男朋友聊天?”
栗遙很快熄滅屏幕,朝旁邊挪了挪,垂著頭“嗯”了聲。
“晚上那個落水戲還要補拍一次,到時候要機靈點,你知道的。我對你寄希望很大,就是你這個怕水的缺點啊……作為演員,需要克服一下。”
栗遙垂下眸子,想起今早在泳池裡差點溺水的經歷——
那股鐵鏽味的池水灌入鼻腔,他呼救都無人回應,直到沉落水底才有救生員慢悠悠遊過來把他撈上岸。
上來後家哥沒有斥責他,而是盯著監視器看了一遍又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見到他來,男人寬容笑笑:“沒關系,多試試就好了。”
栗遙想要詢問的話語又咽了回去。
他閉了閉眼:“我知道了導演。”
家哥邊說邊點燃了煙,在他面前吞雲吐霧,栗遙強忍著沒有嗆咳出聲,下意識想要站起身,卻被人按住肩膀。
栗遙輕輕蹙眉,他聞見濃烈的煙味,鼻尖有些發澀:“……家哥,我先回去了。”
家哥眯著眼看了看他,好半天才道:
“嗯,回去吧。”
栗遙的身影消失在遠處。
彭家盯著他背影幾秒,把煙碾了,半晌,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哥,你處理好了沒有啊!那個栗遙現在能不能聽話了?”
“之原,這事兒急不來,我得先捧著他,要怎樣也得到後面……”
彭家伸了個懶腰,靠在椅子上,眉眼溫和下來:“你乖些,我會處理好的。”
“哥,他當時曝光我我被網上罵了多久你也不是不知道,而且他發的圖裡差點就暴露我倆的關系了……還好這家夥蠢,沒看出來,你就整快點吧!我憋屈好久了!”
彭家輕笑一聲,掛了電話。
……
分公司剪彩結束那天下了暴雨,江眠生輾轉飛機落地高鐵,一路風塵仆仆回到出租屋,拎著蛋糕爬上三樓。
他太著急忘了帶傘,西裝被雨水澆透,頭髮被捋到額頭後面,露出鋒利的眉眼,眼底卻帶著疲倦的笑意。
今天是栗遙的生日,他在手機裡和對方說工作太忙回不去,卻匆匆趕回,想要給他一個驚喜——
他準備了新房子的鑰匙,想要帶栗遙去那邊住。
正欲敲門,忽然發覺門是開著的,門縫裡一片漆黑。
江眠生的指節懸在半空,他輕輕向前一推,門板悄無聲息滑開。
客廳窗簾密閉,空曠冷清,屋內空無一人。
“遙遙?”
他低喚一聲,只有雨聲隔著牆壁遙遙回應。
江眠生立刻掏出手機撥通栗遙號碼。
聽筒裡循環往複只有單調空洞的嘟嘟聲,一遍,兩遍,始終無人接聽。
轟隆——
天際劈下一道慘白閃電,瞬時照亮整片樓宇,緊隨而來的驚雷震得玻璃窗微微發顫,暴雨傾盆砸落。
不安順著血管一路往上竄,心底驟然揪起,江眠生再顧不上別的,轉身快步衝下樓梯。
樓道轉角的聲控燈本就老化,腳步踏過才勉強亮起,光線忽明忽暗,在牆面投下晃動扭曲的影子。
他猛地拐過轉角,抬眼一瞬,直直撞上了栗遙的視線——
只見少年裹著條薄毛巾,渾身濕透,雨水順著栗色的劉海濕淋淋黏在額前,長長的睫毛掛著水珠,淡妝被雨水泡得斑駁暈開。
再往下,臉頰、頸側、露出來的小臂,幾道新鮮血痕清晰刺目。
在抬眸看見江眠生的那一刻,少年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栗……”
江眠生艱難地出聲,目光自上而下,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似乎意識到自己的模樣極其狼狽,栗遙下意識抬起毛巾遮住臉。
手臂被人猛地握住,毛巾跌落在地上,江眠生的手不敢用勁,但卻在明顯發抖,他垂眸盯著栗遙三秒,然後把他往樓上帶。
栗遙垂著腦袋跟在他身後,江眠生全程沒有再多一句追問,牽著渾身發冷的少年一步步登上三樓。
鑰匙轉動,推開房門按開燈光,暖黃的燈光湧出來,將濕透的兩人籠住。
“坐好。”
江眠生的表情冷硬,把他按在布藝沙發上,轉身取來吹風機,插頭摁進插座。
嗡——
暖風緩緩吹起潮濕的發絲。
溫熱的五指插進栗遙打結的頭髮,江眠生的動作放得極柔,一點點梳開糾纏的發縷。
熱風拂過耳尖,栗遙微微垂著頭,視線落在自己擦傷的手臂上,心底亂糟糟的。
他已經快兩個月沒好好見過江眠生了。
每一次都是在新聞和報紙上,要麽就是在視頻通話裡。
視頻裡的人西裝革履,滿臉倦容,鏡頭外的自己咬牙強忍著淚水,栗遙一時分不清那是辛苦過後的委屈,還是思念的味道。
如今鼻尖縈繞著熟悉清淺的氣息,是獨屬於江眠生的味道,連日積攢的委屈忽然就往上湧了。
栗遙悄悄抬眼,本想扯出一個輕松的笑哄一哄對方,視線撞進江眠生眼底的瞬間,怔住了。
江眠生垂著眼替他梳理發梢,燈光斜斜落下來,栗遙清晰看見他眼尾泛開一層薄紅,眼底蒙著一層淺淡的濕意。
栗遙的心口驟然一緊。
“江眠生……”栗遙輕聲喚他,聲音還浸著雨後的潮濕,小心翼翼抬起沒受傷的手,想去碰碰他的眼角:
“別擔心,真沒大事。”
江眠生停下動作,關掉吹風機。
機器嗡鳴驟然消散,房間靜得只剩下窗外淅瀝雨聲。
他將風筒擱在茶幾上,彎腰從儲物櫃翻出醫藥箱,徑直在栗遙面前蹲下身。
棉簽浸透碘伏,慢慢湊近小臂的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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