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液觸碰到傷口,栗遙身子猛地一顫,下意識往回縮。
江眠生扣住他小臂,狹長的眼眸沉沉地望向他,聲音壓得很低:
“跟我說實話,哪裡弄的傷?”
“就……拍戲的時候弄的,下水的時候自己不小心,被水下道具刮到了,小事。”
“小事?”
江眠生拇指輕輕擦過傷痕邊緣,聲音低啞發顫:“遙遙,你抬頭看著我。”
栗遙遲疑著抬起臉,睫毛不安地顫動。
“我衝下樓看見你的那一刻,腦子裡一片空白。”
江眠生的聲音放得很緩,“渾身淋透,滿身傷痕,你覺得我能當成小事?”
栗遙喉間發澀,主動往他方向傾了傾身子,膝蓋幾乎貼上江眠生的肩頭,放軟語調,帶著討好的繾綣:
“我知道你嚇著了,對不起嘛。我本來不想讓你看見我這麽狼狽的樣子,今天還是我的生日,不想掃你的興。”
江眠生指尖微微用力,輕輕托住他的下頜,不讓他躲閃,
“兩個月見不到幾次,每次通話你都說一切順利。是不是只要我不回來,這些事你打算永遠瞞著我?”
栗遙呼吸一滯,溫熱的氣息不由自主拂在江眠生面上,距離近得過分。
他下意識偏開一點臉:“我……我不想讓你分心,你工作已經夠忙了。而且這是我作為演員的分內之事。”
“是嗎?”
江眠生蹙起眉頭,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和話裡的意思,眯起眼看著他,一字一頓:
“意思就是說,你最近每天拍戲,都會把自己弄成這樣?”
栗遙張了張嘴,他眼底的那抹慌亂太過明顯,在江眠生面前,他總是難以撒謊。
便只能選擇垂著眼,試探地彎下腰去摸江眠生的手。
他的手被人包裹住,江眠生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捧住他的臉,目光卻陰沉著掃過他臉上每一道愈合或殘留的傷疤。
半晌,江眠生低聲說:
“我會去投資你們的戲,明天開始,我跟組監督你們拍攝。”
第52章 新人遙說舊夢(11)
“監督拍攝?”
栗遙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愣愣地仰起頭來看著他:
“這算是……我帶資進組了嗎?”
他仰頭的角度剛好把臉頰淺淺的傷痕暴露出來,江眠生目光落在那道紅痕上,心口又揪緊, 心疼與鬱氣攪纏在一處。
他抬起手, 指腹輕輕捏住栗遙的下巴, 力道克制,聲音聽不出起伏,帶著一點冷意:“對,就是帶資進組。往後劇組任何人, 再不能隨意為難你。”
“你怎麽……”
栗遙笑了,聲音未落, 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點了接聽。
聽筒貼到耳邊的刹那, 洶湧嘈雜的聲響一股腦湧進來。
連綿不斷的雨聲混著遙遠沉悶的雷鳴, 滋滋的電流雜音打底,縫隙裡摻著幾聲微弱細碎的貓叫, 遠處隱約飄來模糊不清的人聲,辨不出字句,朦朦朧朧,唯獨沒有陳渡的聲音。
栗遙眉頭倏地蹙緊,聲音放輕:“喂?陳渡?”
聽筒裡似乎靜了一瞬,但是很快便又只有紛亂的雜音。
栗遙又試探著追問一句:“你怎麽不說話?能聽見嗎?”
下一秒——
嘟嘟——
短促的忙音突兀響起,通話被單方面切斷。
“怎麽了?”
江眠生皺著眉頭握住他的手,看了眼屏幕上方的備注。
“不知道, 陳渡打的電話, 那頭都是雜音……好像有貓叫聲?是翠花?”
栗遙有些茫然:“是翠花撥錯了電話吧?”
江眠生一愣:“貓還會打電話?”
貓可能不會,但翠花會。
江眠生最近幾個月都在忙工作, 對陳渡和翠花的了解和私交比較少,只是偶爾在電話裡聽栗遙提起過。
陳渡上個月剛上了大專,差一分錄取到三本,他也不惱,樂觀地表示學點技藝也不錯,便一頭扎進了學校。
和栗遙聯系,純屬是因為那隻“翠花”。
他上學沒辦法帶著貓,翠花周中會寄宿在栗遙家裡。
這小貓看著凶悍,卻很通人性,栗遙每次回來他都會上來嗅聞,如果聞到身上有擦傷的血腥味,那隻貓就會衝他“嗷嗷”叫,像是在凶巴巴地質問……
有時候倒是挺像江眠生的,栗遙心想。
翠花沒有割過蛋蛋,栗遙提出過,陳渡不讓,非說要給小貓談戀愛的自由。
“小貓沒有了發情期,就等於沒有了新的生命力啊!”單純的少年如是說。
陳渡對這隻小貓好得有些過頭,翠花一開始總是和他作對,撕爛他的枕頭,摔壞他最愛的模型,好幾次栗遙在巷子裡見到他,手臂和小腿上都是貓爪的痕跡。
栗遙帶著陳渡去打狂血疫苗,卻聽這小孩沒心沒肺地給他講著自家翠花有多勇猛,一個月給他抓了上百隻老鼠,還幫他趕走了來偷吃臘腸的野貓。
栗遙看著他身上的傷口直皺眉:“你還是小心些,這種野慣了的小貓很難馴服。”
“嗨,他不是故意的。”
陳渡揮了揮手,“他平常很乖的,一定是我不小心惹到他才這樣……而且我也不想馴服他,我只是想要照顧他。”
少年朝栗遙揚起笑臉,“遙遙哥,這個針打的還挺疼,晚上能不能去你那蹭點酒喝呀!”
“好。”栗遙拿他沒辦法。
後面陳渡偶爾會來光臨,某次他看上了一個酒杯——那是一個當初做壞了的劣質品,但用的是上好的琉璃質,所以被老板保存了下來。
陳渡驚歎:“好漂亮的杯子,這個綠色和我家翠花的眼睛顏色一模一樣!”
恰好過幾日就是他十九歲的生日,栗遙想要自掏腰包給他買下,卻被陳渡拒絕,過了好幾天,他手裡攥著一堆零錢交給老板,原價買走了那盞酒杯。
那樣精致漂亮的琉璃盞,被他當成翠花的飲水杯,倒也一點不覺得可惜。
久而久之,翠花好像也對這酒杯有了興趣,寄宿在栗遙家裡也得帶著琉璃杯,不然就要發火絕食。
某次栗遙劇組拍攝一場飲酒戲份,設備接二連三故障卡頓,同一條鏡頭反反覆複重拍無數遍。
酒一杯接著一杯灌入喉間,酸澀的味道積在胃裡,人頭昏沉沉發脹。
好不容易等到導演喊收工,劇組好幾個人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攙扶。
栗遙挨個搖頭婉拒,指尖抵著冰涼牆面借力,一步一晃獨自走回出租屋。
鑰匙擰開房門的瞬間,一聲細軟又帶著點埋怨的“喵嗚”迎了上來。
翠花尾巴高高豎成筆直的旗杆,邁著優雅的步子堵在玄關,綠色的圓瞳定定打量著他泛白的臉色,先是佯裝凶狠地哈了半聲,卻又湊過來反覆嗅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栗遙看了他幾秒,覺得眼前發黑,便脫力一般順著牆壁滑坐在地板上。
翠花遲疑片刻,繞著他腿圈走了兩圈,最終不情願地躍上他身側,輕巧臥下。
見栗遙垂著頭一動不動,它挪動身子,毛茸茸腦袋輕輕蹭了蹭他垂落的手腕。
屋內隻開了一盞暖調落地燈,光影柔和漫開。
醉意層層疊疊湧上來,視線發虛,栗遙側過頭望著身側毛茸茸的小貓,聲音又輕又啞:
“我感覺今天的拍攝還是很不開心,這是為什麽呢?”
他的指尖輕輕搭在翠花蓬松的背脊上,力道輕得幾乎不敢觸碰,“好多事壓在一起,連個說心裡話的人都找不到。”
腦海不受控制浮現江眠生的模樣,相隔兩地,長久難得相見,思念像細細的藤蔓纏著心口,栗遙眼眶一酸,眼淚就落了下來。
“其實我很想他……”
栗遙輕聲道:“兩個月都沒能好好待在一起,可是我總是藏著一堆話,不敢隨便打擾他工作,我明明那麽想他。”
翠花像是聽懂了,喉嚨裡發出持續不斷低沉的呼嚕聲,腦袋主動拱了拱他的掌心,尖耳溫順地耷拉下來。
栗遙望著小貓透亮的眼睛,低低笑了一聲,“要是下輩子可以選,我真想同你一樣,做一隻小貓。”
“不用應付旁人,不用勉強自己,難過了就隨便發脾氣,累了隻管蜷起來睡覺。想黏誰,就安心靠在誰身邊。”
他的指尖輕輕梳理著翠花蓬松柔軟的背毛,醉意漫上來,壓在心底許多年的委屈便淌了出來。
“從小我就學會不吵不鬧,沒有人會耐心聽我的情緒。想要的東西不敢開口,受了欺負只能自己默默忍下……所以我總覺得我的思念、脆弱都是麻煩。遇見江眠生之後,我第一次想要毫無保留依賴一個人,卻又很惶恐,怕我的羈絆會拖累他。”
“當然啦,如果我變成小貓,江眠生還能在我身邊的話,我也會很高興的……”
栗遙緩緩合上眼,臉頰輕輕蹭過一團溫暖貓毛,醉意一點點吞噬清醒的意識,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如果一直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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