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遙低下頭,握住他的手腕翻過來,讓掌心朝上,棉簽輕輕按在那道最深的刮痕上。
碘伏滲進傷口邊緣,江眠生手臂青筋繃了一下,抿著嘴,垂著眼看栗遙的發頂。
栗遙剪壞的頭髮從側面看過去更明顯了,後腦杓那塊缺了一撮,露出底下一點白皙的頭皮,像被狗啃過一樣。
江眠生忽然有點想笑,但強行忍住了。
“你笑什麽?”栗遙抬起眼,警惕地看著他。
“沒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錯了。”江眠生把嘴角那一點弧度壓平,嚴肅道。
栗遙瞪了他一眼,低頭繼續上藥。
指尖偶爾碰到江眠生的皮膚,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比自己的要高一些,脈搏在腕骨內側很輕地跳著。
“你以前是學表演的?”江眠生忽然開口。
栗遙的動作頓了一下:“你怎麽知道?”他皺了皺眉頭:“你不會無聊到在百度百科偷偷搜我吧?”
他說完這話自己先愣了愣。
如果江眠生在網上搜索自己,優先出來的詞條大概都是關於他的黑料……
想到這裡,栗遙的聲音頓住,沒再繼續。
“我的確沒那麽多閑工夫關注別人的評價。”
江眠生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栗遙抬起頭,看見男人朝一旁揚了揚下巴:“呐,你茶幾上那本劇本。”
栗遙的目光跟隨著他,落在那本翻了一半的冊子上——封面印著某大學表演系的字樣。
栗遙沉默了一會兒,說:“嗯,但沒學好。”
“為什麽?”
“因為演不好感情戲。”
栗遙頓了一下,目光垂落:
“剛出道的時候接了一部青春片……嗯,是那種,雙男主,你懂麽……就是兩個男人談戀愛。”
江眠生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眼底平靜地毫無波瀾,淡聲道:
“繼續。”
“……我當時演一個暗戀者。導演說我演得像在瞪人,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栗遙垂著眼,江眠生聽到他很輕地歎了口氣:
“那個對手戲演員,每到親密鏡頭就喜歡加戲,加些劇本上沒有的接觸,摟腰的時候手會往下滑、擁抱的時候會用鼻子蹭我的頭髮……但導演說他是入戲,說我接不住戲,是我的問題。”
“可我就是覺得不舒服,覺得怪,那種接觸不是我想要的,但說出來好像又顯得我很矯情,很不專業。”
“後來越來越多人說我演戲沒有靈氣,說我是靠臉吃飯的花瓶。”
栗遙的聲音低下去,“其實我很喜歡演戲,真的喜歡。但可能我……就是不適合。”
這麽一長串說完,他抬起頭,對上江眠生的目光,朝他笑了笑。
江眠生看了他一會兒,搖了搖頭:“不是你不適合。”
栗遙一愣,乾笑兩聲:“別這麽安慰我。”
江眠生沉默了半晌,替他接過手上乾涸的棉簽,收拾好了包扎的工具,才抬眼看著他,輕聲道:
“只要你感覺不舒服,就是對方的問題。你當時十七歲,經驗和閱歷都不夠,而對面是比你資深的演員——在這種不對等的權力關系下,你沒有義務為了‘拍好戲’去忍受那些讓你不適的東西。”
栗遙怔了一下,偏過頭來看著他。
江眠生的聲音還是那副沒什麽情緒的調子,他垂著眉眼,讓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不是什麽情緒不到位的問題,”江眠生看著他:“只是……你那時候還沒學會怎麽保護自己。”
栗遙沉默了。
好幾年。
從十六歲出道到現在,那些被導演罵、被製片人嫌、被網友曲解、被公司放棄的時刻一層疊一層地壓過來,他從一開始的辯解到後來的沉默再到現在的無所謂。
栗遙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聽過有人這樣平靜地告訴他:不是你的問題。
太久了。
久到他已經忘記了被人維護的感覺是什麽樣。
強忍著鼻尖湧上的那股不爭氣的酸意,栗遙咬了咬下唇,偏開視線,嘟囔道:
“……搞得你好像很懂這些。”
江眠生說:“可能因為也接觸過類似的圈子……而且,我也有個不算太好的過去。”
栗遙微微一愣,沒再追問。
兩個人並排坐著,窗外的夜風把窗簾吹起來一角又落下去,月光在地板上遊移了一小段距離。
栗遙低頭盯著藥箱邊緣,毛茸茸的腦袋圓潤漂亮,卻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孤寂。
有那麽一瞬間江眠生忽然想,這樣空曠房間的夜晚,總是栗遙一個人渡過未免顯得太過孤單,他那麽小一個,蜷在床上也不過佔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而那些人又怎麽舍得、怎麽敢欺負他的?
頭頂的白熾燈忽然閃爍,將江眠生的思緒來回。
他被自己突兀的想法驚了一下,微微皺起眉,目光落在栗遙微微蜷曲的指節上。
少年的指甲剪得很短,圓潤的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此刻正無意識地摳著藥箱封口那片翹起來的邊角,像一只在確認安全感的小動物。
江眠生忍不住擔憂地看著他,從頭頂看到他蜷縮曲起坐在地上的兩條細白的長腿,再看到他微微發顫的手指……
江眠生微微一愣:
是在害怕嗎?
是害怕自己,還是想起了那些不好的回憶?
他心中一緊,素來冷淡的面孔上出現一絲裂痕,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
江眠生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提起讓栗遙傷心的往事的。
氣氛在這片安靜裡慢慢地變稠了一些。
“我……”栗遙輕聲開口,剛轉頭卻對上一張驟然放大的臉,渾身一顫。
他忽然意識到兩個人的距離比剛才近了許多——
沙發上本就不寬,江眠生不知何時坐過來了,現在兩人的膝蓋之間只有不到一個拳頭的空隙。
栗遙的目光在江眠生臉上停了兩秒。
江眠生沒有移開視線,那雙黑沉的眸子垂在眼睫下,像是冬天玻璃窗上凝出的水霧,不聲不響地覆蓋了栗遙的整片視野。
他的目光從栗遙的眉毛描摹到嘴唇,好像已經被撩撥起一種感覺,那種感覺從他黑沉的眸子裡映射出來……
即使不說,栗遙也能心照不宣感受到在這間夜晚的出租屋裡,近距離對視帶來的曖昧是如此清晰。
可就是這種眼神,這個目光,讓栗遙在呆滯了兩秒後瞳孔驟縮,心跳狠狠地停滯了一瞬,幾乎是下意識起了應激。
在無法名狀是否為心動的亂拍後,更洶湧襲來的,是一陣刺痛般的不安和恐慌。
他幾乎是立刻偏開了視線,逃離了那片熾熱的眼神。
那眼神太熟悉了……
片場裡的導演編劇都用那種看著赤裸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他,然後笑著誇他“漂亮”“勾人”“最能勾起男人的欲望”;
而對手演員的眼神含情脈脈,像是真把他當成什麽心尖上的人,含在嘴裡怕化了。
可栗遙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因為下一秒,對方就能收了眼底的情緒,立刻反身給他一個清脆的巴掌,然後當眾斥責他的呆滯麻木。
-“他張嘴勾引我,我要親他又不給!”
-“畏畏縮縮,不知道還以為你真對男人有意思,惡心死了!”
-“以後有男人要你也就是這張臉勾的!”
回憶是一道上鎖的陰影,沒找到真正的鑰匙,栗遙就會永遠把每一道相似的目光當作惡意,隔絕在自己上鎖的真心之外。
所以在看見江眠生那種眼神的瞬間,他的第一反應是逃、是躲。
太快了……
這個人來得太快了,好得也太快了。
快到栗遙還來不及確認江眠生的靠近是不是僅僅因為……
他的“漂亮”。
深吸了口氣,栗遙偏開頭撐著膝蓋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不早了,”他說,聲音有些乾,“你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
江眠生坐在原地,安靜地看了他兩秒,然後站起來:“好,你腳上的藥我放在茶幾上了,記得睡前再塗一次。”
門關上的那一瞬,栗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慢慢沿著門板滑坐下去,把臉埋進了膝蓋裡。
第48章 新人遙說舊夢(7)
第二天江眠生把栗遙載去了酒吧。
下車後江眠生扶著他走, 栗遙拒絕了。
他腳踝還沒好全,走路能看出些許不自然,但卻刻意放慢步子, 盡量不讓旁人注意到。
一進門, 就看見吧台前面站了四個陌生面孔。
為首的是個戴金鏈子的男人, 剃著寸頭,紋了半條花臂,正敲著吧台台面跟阿城說:
“你們老板呢?我們過來照顧生意,不歡迎?”
老板從後廚掀簾子走出來, 臉上堆著職業笑容:“歡迎歡迎,幾位坐哪桌?今天有特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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