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阿姨偏過頭來看著他,面前的男人眉眼鋒利深邃,有一副很優越的骨相和皮囊,但他眼裡盛著沉寂又渙散的黑,像是已經被掏空了靈魂般,寬闊的脊背永遠微微彎著,陰翳的眼底照不進去一絲光亮。
“他走了,”男人垂著眸子,啞聲說,“我不知道他去了哪。”
“阿姨……努力幫你找一找,問一問吧。”於心不忍之下,孫阿姨這樣說。
江眠生輕聲說了句“謝謝”,孫阿姨把茶杯放在長椅中間,然後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想說的話就說出來,不想說的話就不說。”她說,“阿姨在這兒聽著。”
江眠生猶豫了一下,開始斷斷續續地跟孫月華講一些關於栗遙的事。
他講得很零碎,像是從一堆散落的拚圖裡隨手撿起幾塊,形狀對不上顏色也搭不上,但他還是努力地拚著。
每一次治療後,他腦海裡的那些畫面就會碎掉一些,像被水反覆衝刷的石碑,上面的刻痕會越來越淺,越來越淡。
但這個名字卻像一根釘子牢牢釘在某個地方,每次他想起來,心口就會扯著疼。
孫阿姨坐在床邊,每次都只是安靜地聽他說,她會在他放風的時候多待一陣,跟他說說外面的天氣,有時帶一兩個橘子來放在他手邊。
江眠生也開始慢慢了解她——她有個在外地上大學的女兒,丈夫去世早,她出來工作是為了攢女兒的學費。
她的生活也不容易,但笑起來的時候聲音卻很亮。
有次她在院子裡看見江眠生在發愣,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小江,你最近好像比我剛見你時精神好一些了。”
江眠生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一道已經愈合的疤:“……可能吧。”
可能是因為有了孫阿姨,讓他對栗遙的思念和回憶有了一些出口。
但終歸是治標不治本。
“但你這幾天好像瘦了不少,”孫阿姨說,“是不是夜裡又沒睡好?”
江眠生沒有回答。
事實上,自從栗遙離開,他從來沒有睡過一個好夢。
他無法開口告訴孫阿姨,自己是因為害怕做夢才不敢入睡的——那些夢太清晰了,清晰得他醒過來之後要花很久才能分辨哪些是夢、哪些是記憶。
有時他會夢見栗遙還在身邊,他們兩人在溫暖的房間裡面親吻,栗遙害羞,總是親著親著低下頭去,江眠生就彎腰去親他。
有時又夢見他已經走了,在雨夜裡,少年一個人走在泥濘的路上,江眠生站在二樓看著他走遠,卻一動也動不了。
那些夢像漲潮的海浪,一層層推過來,又在天亮後無聲地退去,留下一片濕漉漉的沙灘,最後什麽都不剩。
“我最近在做一個事情,”好半晌,江眠生輕聲說,“我在畫他。”
他想記住那些正在一點點模糊的東西。
他試圖用線條和墨跡把那些被電流衝散的碎片一塊一塊重新拚起來。
孫阿姨看了眼他放在桌角的畫,真心道:“你畫得真好。”
“可畫得再好,也只是在臨摹回憶。”
江眠生輕笑一聲,聲音低了下去,“他離開前,我送過他一幅畫,畫的是他的照片,帶著鴨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那麽漂亮,我畫了好多次,但總感覺越畫越不像……所以我把那些廢稿都撕掉了,隻留下那幅最初的。”
最初的,最真實的,在他身邊的栗遙。
孫阿姨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都會好的。”
會好嗎?江眠生低笑著搖頭,他知道自己對栗遙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模糊。
有時候和孫阿姨講著他們的事情,他會停住,然後皺著眉想很久,努力回憶某個細節——
那個人唱歌時喜歡把話筒架調得比正常高度低半格;他煮麵條的時候會加一杓糖;他怕水,但拍水下戲的時候從來不會跟導演說不。
“他怕水,那場戲拍完回來,整個人凍得發抖。”
江眠生靠在長椅上,目光落在遠處那棵桂花樹的樹梢上,“我問他為什麽不跟導演說,他說……”
他的聲音停在這裡。
孫阿姨站在他身旁,偏過頭:“他說什麽?”
江眠生張了張嘴,發現那句話卡在喉嚨裡,怎麽都想不起來了。
他皺著眉努力回憶了一會兒,最終卻只是垂下眼,放在長椅兩側的手微微攥緊了拳,半晌,又認命般卸了力:
“……我記不清了。”
回到病房,江眠生慢吞吞地從抽屜裡抽出一個小盒子,盒子裡面還有一個小盒子,小盒子裡面用塑封封起來,放著一張很小的紙條。
孫阿姨走過去,看見他展開那張紙條,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看上去應該是栗遙告別時留下的。
“他去了國外,走的時候說要去看病,但具體在哪兒……我不知道。”
江眠生垂眸看著那張紙條,紙頁邊緣已經被他反覆折疊又展開,留下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喃喃自語一般:“說好的會回來,怎麽去了這麽久呢。”
“孫阿姨,”江眠生抬起眼,“如果有他的消息……麻煩您一定要告訴我。”
“如果他不想讓我去找他,我就在這裡好好調養身體,我不會去打擾他。”
“我只是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孫阿姨的目光在他的發頂停留了片刻,輕歎一聲,點了點頭。
她沒辦法和江眠生說,自己的確受人所托,但並不是栗遙。
但那個灰衣男人說,他也是受人所托,那人在國外,不方便回來。
孫阿姨猜,“那人”應該就是江眠生口裡的愛人。
她看著年輕男人總是憂鬱的目光,看著他一次次電擊結束後的憔悴面孔,實在於心不忍,幾次詢問灰衣男人關於栗遙的行蹤。
過了很久,男人終於肯泄露一些。
孫阿姨開始給江眠生帶去一些消息,不過她的消息就像在擠牙膏,這周說一點,下周又說一點。
她告訴江眠生:“栗遙在國外出現過,網上有人發帖子提到過一個長得像的藝人。”
“他應該過得還好,行蹤不定,見過他的人散布世界各地。”
但她的消息斷斷續續的,每條線索都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飄出去,就沒了回音。
江眠生把那些信息一條一條記在本子上,列時間、列地點、列可能性,本子越寫越厚,但能拚起來的線卻越來越少。
但他知道對方還在世界某個角落活著,過著安穩的日子,或許會想起自己,又或許他為了治愈,也正在遺忘……
不過那都沒關系,江眠生想,栗遙說了會回家,總有一天,他就會回來。
又是一年清明。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水順著窗玻璃往下淌,江眠生坐在房間裡,聽見走廊裡傳來孫阿姨的腳步聲。
女人的身影停在門口,好幾秒過後才敲門。
江眠生站起來走過去開門,看見孫月華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江眠生不知道為什麽,在看見她臉色的瞬間,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不好的感覺,順著脊椎一路往下沉。
“小江,”孫阿姨走進來,把門帶上,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溫聲道:“我有些事要跟你說。”
江眠生看著她手裡的信封,慢慢退回到床邊坐下,後背靠著冰涼的牆壁,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指節掐著自己,好半天才低聲“嗯”了一下。
“是栗遙那邊有什麽消息了嗎?”他問,“他快要回來了嗎?”
孫阿姨沉默了一會兒,她手裡攥著那個信封,深吸了口氣。
“我托人打聽到了。栗遙他……去了國外一個沿海城市,在一家康復中心住了一陣,那邊的條件挺好的,他也有好好接受治療,後來他換了個名字,去了好幾個城市的酒吧駐唱。”
江眠生喉嚨發緊,目光亮了片刻——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樣清晰的,鮮活的,關於栗遙的信息。
“然後呢?”他迫不及待地追問,因為情緒激動俯下身咳嗽起來。
窗外的風卷過院子裡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江眠生緊盯著孫阿姨的神情,只見她的眼眶泛起一點紅,那點紅像滴入清水裡的墨,無聲無息地漫開。
緊接著,孫阿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他。
江眠生抖著手接過來,他深吸一口氣,明明心中已經有所預感,可展開之後,還是沒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那是一則海外的新聞簡報,頁面邊緣有些卷曲,像是被人翻閱過很多次。標題印著加粗的黑體字,他的目光落在那幾行鉛字上——
“X國X區近期暴發新型高傳染性疾病……”
他的視線往下掃,直到停在其中一行。
“據當地媒體報道,截至發稿前已有數十名中國籍人員感染,其中兩人確認死亡,一名罹難者身份經核實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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