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名字被模糊處理了,但在旁邊有人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栗遙,24歲,男。”
“是那邊托人轉來的一封舊信裡夾帶的,”孫阿姨的聲音輕得像要化在空氣裡。
“說是……他在那邊駐場的酒吧接觸到了感染者,一開始只是低燒,後來發展得很快,那邊的醫療條件跟不上……”
“就在清明之前,他去世了。”
“……”
孫阿姨還在溫聲和他說些什麽,但是江眠生已經聽不見後面的話了。
他耳朵裡湧進一陣尖銳的鳴響,像是被電流擊中時的那種嗡鳴,一聲一聲灌進來,把他的意識從身體裡抽離出去。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鉛字和字跡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深色的水漬。
栗遙。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那張紙從手裡滑落下去,輕飄飄地落在地板上。
然後江眠生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開始傾斜——牆面、天花板、孫阿姨模糊的輪廓,所有的東西都往同一個方向倒去。
“砰。”
他倒在地上,聽見孫阿姨喊他的名字,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但那一切都隔著一層越來越厚的水。
江眠生的意識陷入了一片黑暗。
很快,那片黑暗裡出現了一束光,有聲音,有很淡的洋甘菊氣味。
他看見一個人影站在不遠處,穿著那件舊衛衣,栗色的頭髮在風裡輕輕晃動。
緊接著,那個人影轉過來,他看見一張很模糊的臉,五官的邊緣像在水裡化開了。
但江眠生知道那一定是栗遙。
“江眠生——”那個人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尾音帶著少年慣常的俏皮:“你怎麽都瘦了呀。”
江眠生嘴唇輕輕顫動,狹長的眼尾泛起一片薄紅,他垂下眸,好半天才啞聲說:“是想你想的。”
“噗……”
栗遙笑了,他笑得很甜,一雙大眼睛眨呀眨,好像天上的星星,全都掛到江眠生夢中的黑暗去。
“江眠生,沒想到你這麽會說好話啊。”他歪著腦袋笑,然後轉過身,開始往遠處走。
江眠生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像一縷煙一樣消散在盡頭。
他發現自己沒有了撕心裂肺呼喊對方的力氣,只是很輕很輕地說了句——
“回家吧。”
睜開眼,天花板白得刺目,消毒水的氣味重新湧入鼻腔,孫阿姨的臉出現在他的視野上方,滿是擔憂和焦急。
江眠生看著她的臉,然後慢慢把目光移向天花板,緩緩轉了一下頭。
一陣心慌過後,江眠生發現自己對那張臉的印象模糊了大半。
“小江……”孫阿姨的手輕輕落在他肩上。
江眠生盯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開口:“我夢見他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一潭沒有任何波瀾的死水:“可是,我好像記不清他的樣子了。”
==========作者有話說:==========
以為自己今天能寫到糖點的……
給大家磕一個吧
第58章 孤眠醒見相逢(2)
療養院的放風時間, 江眠生站在槐花樹下抬起眼——
那棵樹的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幾簇蜷曲的黃葉掛在細枝末梢,而花朵早在清明前就謝完了, 空氣裡只剩下泥土被露水浸透後的濕潤氣息。
他想不起來距離栗遙去世過了多久, 這段時間渾渾噩噩, 孫阿姨每天都來和他說話,她給他講關於栗遙的舊事——
那都是江眠生以前告訴她的,只是現在他不記得了,只能換作孫阿姨給他講。
江眠生記不清栗遙的樣子, 於是只能每天看著那副畫,看著那雙眼睛, 心裡總會刺痛。
漸漸的,他開始適應乃至享受這種痛感, 然後從心理上的痛感, 到生理上。
某次他還以為自己在睡夢中,卻聽見孫阿姨的尖叫, 睜開眼才意識到自己竟拿起了一旁的削筆刀,狠狠地扎入了手腕。
那一次傷地很深,手的經絡壞損,江眠生幾乎不能再握筆,也不能再畫畫了。
江眠生感覺自己好像是死了,好像又沒有,放風時間他不再有力氣出去看落葉,而是靜靜地躺在床上, 感受生命的消逝。
直到……
那個喂貓的男人重新出現在了窗戶的框框裡, 他在樹另一側,蹲在牆根處, 手裡照舊攥著一小袋火腿腸。
那隻綠眼貓蹲在他腳邊,慢吞吞地舔著地上的碎屑。
江眠生看著他的身影,眸光微微一怔,好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他掙扎著起身,拖著虛弱的身體走了出去。
他站在男人旁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好,我想問……你上次說的那個方法,是怎麽做的?”
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撕火腿腸:“哪次?”
江眠生垂眸看著他,聲音低啞:“你說……貓會幫忙寄信的那次。那時我意識不清醒,都沒告訴你具體地址。”
男人笑了一聲:“因為那不是寄信,是做夢。”
江眠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心輕輕蹙了起來,“做……夢?”
“對,我說了你可以不信,當我跟你講故事吧。”
男人站起身,微微揚起下顎看著他,那眼神裡有一種讓江眠生覺得很熟悉的東西,就好像他們曾經見過。
“這個世界有一部分叫汐月潭,潭裡住著人神,專門管人和動物之間的因果轉換……”
“你要真想讓一個人回來,就去求人神。拿著日月石在月圓之夜到月光下面叩夢,人神如果願意,會在夢裡回應你。”
江眠生微微一愣:“什麽人……都可以嗎?”
男人看他一眼:“可以。”他笑了笑:“你真信我啊?”
江眠生目光緊盯著他,呼吸急促起來,他啞聲追問道:“日月石是什麽?在哪裡可以找到?”
“一種暗色的金屬片,不是滿世界隨便能買到的東西,但在特定的地方能找到。”
江眠生說:“去哪我都願意,付出什麽都可以。”
男人低頭看著那隻貓吃完最後一口火腿腸,似乎是在思考什麽,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兩片暗灰色的金屬片,拋給江眠生。
“給你吧,反正我留著也沒什麽用了。”
江眠生揚手接住那兩片金屬。
入手微涼,比想象中輕,表面磨得很光滑,在夕陽裡泛著一點暗沉的光。
“叩夢的時候把日月石摔落在地上,心裡想著你想見的那個人,然後等夢來。”男人拍了拍手,“不過人神願不願意見你,得看你的誠意。這東西就是一塊敲門磚,門開不開,還是他說了算。”
“……謝謝。”
於是從那天起,江眠生開始叩夢。
他覺得這是很荒謬的事情,什麽輪回,什麽轉換,聞所未聞,從未有過這樣的說法。
可是他沒辦法不相信。
人在絕望的盡頭總是願意相信一些玄學,踏足自己未知的領域,企圖證明一些希冀的存在。
江眠生把兩枚日月石放在窗台,上面放著栗遙的畫像,他雙膝跪在冰涼的地板上,在月色裡合上眼,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那個名字。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日月石上,暗灰色的金屬表面泛起一層很淡的銀白色光暈。
江眠生跪在那裡,直到膝蓋發麻,直到月亮從窗戶的這一邊走到另一邊。
第一夜,沒有夢。
第二夜,沒有夢。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什麽都沒有。
江眠生夢見槐樹和月光,夢見空的走廊和緊閉的門,夢見自己站在一片沒有邊際的雪地上,腳印往身後延伸了很遠,可他前面什麽都沒有。
他跪得膝蓋青紫,跪到那些被他畫了一牆的畫像在月光裡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影子,人神始終沒有出現。
江眠生整夜整夜地不睡。
他在窗台上放了一小束乾枯的洋甘菊,是幾個月前在某天傍晚從牆根下發現的,莖杆已經脆了,花芯泛著枯黃色,他找了根細鐵絲把它立住,放在窗台右邊的那一角。
在夜裡醒來,江眠生對著月光,看那束乾花看了很久。
江眠生也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槐樹從枯黃變成光禿,又從光禿變成枝頭的細芽。
他明明那樣誠心,為了每天的請求入夢,他強行咽下那些讓他反胃的飯菜,強行讓自己好好吃藥,讓自己的身體康復起來,更好地去跪拜祈求。
而每一次叩問請求,他都跪坐許久許久,每一次都會默念上千遍那人的名字……
可是人神,你為什麽從不入夢呢?
究竟是我心不誠,還是那人不願意回來?
十月末,孫阿姨忽然和他說,過兩天他就可以出院了。
江眠生知道,不是他的哥哥姐姐放過了自己,而是他原有的公司股份早已被分刮乾淨,留給他的只有一座以前的豪宅,還有那些金額不少,卻無法用以投資的不動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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