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棲能夠感受到周圍投來的視線。
從震驚,到好奇,再到後來的探究。
落座後,他默默地看了陸燼一眼,終於明白這人當時堅持要跟來的用意。
這顯然不只是出於擔心,更是通過這種方式在進行一種無聲的宣示。
而從這樣看似不經意的陪同來看,這個人似乎……很在意沒能在他獨自一個人面對宿萊恩的時候,就及時地站在他的身後。
聽證會按照流程召開,一切推進得非常順利。
當年的事情重提,時凝雪項目遭到軍事評審委員會否決的真相水落石出,確定是宿萊恩在背後進行的操控。
當時他的軍團內部急需強大的向導支持,為了將時凝雪牢牢地綁在身邊,不惜以齷齪的手段斷送了整個項目的未來。
根據追溯評估程序的判定,宿萊恩作為主謀,需要為技術延誤造成的戰損承擔相應的責任,被當場收押下獄。其余當年參與的構陷者,很多現在也已經位居要職,同樣遭到了追責。
至於時凝雪推出的“均衡者計劃”,則是重新獲得了軍用項目的認證資格。
到了最終宣判的時刻,時棲卻是站了起來,聲音清晰而平穩:“抱歉,我代表17號實驗室,放棄這次的軍用項目認證。”
周圍的視線齊刷刷地聚攏了過來。
瘋了吧!
軍用項目的認證,將意味著這個項目一旦完全成功,將獲得普通項目永遠無法企及的特殊榮耀,居然,就這樣放棄了?
總評審官也是再次進行了確認:“這是唯一的機會,你確定要放棄嗎?”
“是的,我確定。”
時棲的眉目間一片平靜,沒有進行解釋,只是陳述了自己的決定。
時棲不知道母親當年申請軍用項目,是不是想要借由軍部的力量擺脫宿萊恩跟時家的掌控,但是他一直都清楚自己要走的路是什麽。
選擇重啟這個項目,不只是為了時凝雪的遺志,也是因為他認可項目本身的價值。而這樣的成果,不應該僅僅服務於軍方,更應該面向於全星際,推廣給每一個需要的普通人。
這才他真正想做的。
聽證會結束。
時棲沒有去看宿萊恩被人帶走時的神情。
他隻感到胸中那口提了許久的氣終於緩緩地松了下去,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沒有想象中的如釋重負,就是空落落的。
一下子,似乎有些不知道接下去要去做什麽了。
時棲在原地靜靜地坐了很久,轉過頭去,才發現陸燼一直在旁邊定定的看著自己。
他不由漲了張口:“你……”
不等他說完,陸燼已經緩聲開了口:“帶你去一個地方。”
時棲愣了一下:“嗯……好。”
雖然不知道陸燼要帶他去哪裡,時棲倒是一點都不擔心地就這樣跟著去了。
懸浮車一路行駛,等熟悉的景致落入眼裡,他才意識到這是又來到了第一軍團的基地。
他們一路暢通無阻的通過了層層崗哨,最終停在了基地內部的軍用航空港。
時棲看著跟前顯然早已準備就素的輕艦,眼裡緩緩的浮現出了一個問號:“這是,要去哪?”
陸燼只是在旁邊輕笑,不答反問:“怎麽,怕我賣了你?”
時棲看了他一眼:“不怕。”
雖然意外於陸燼帶他去的地方居然這麽遙遠,需要乘坐星艦才能抵達,但是仔細一想,陸燼顯然是因為今天聽證會的事情,想要帶著他調整一下心情。
於是也沒多問,跟著一起蹋上了升降梯。
至於“賣”了他,當然是不可能的。
要真賣了,這位元帥大人以後,可就要徹底沒有向導了。
輕艦平穩駛離地面,艦窗外的景色漸漸化為散落流動的星群。
跟上一次奔赴前線的心情截然不同,時棲坐在觀景艙裡,喝著陸燼給他準備的熱騰騰的牛奶,安靜地欣賞著這片美麗又壯觀的星空。
陸燼自從登艦之後,就一直低頭擺弄著微型終端,神情專注,也不知道在忙什麽。
直到艦身輕微震動,完成了又一次躍遷,他才收起設備。
時棲忽然感到有一道身影籠下,才發現陸燼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他的身後,然後整個人就被輕輕的圈住了,低柔的嗓音帶著誘哄般的暖意,擦過時棲耳邊:“看外面。”
時棲循聲抬眸。
下一秒,呼吸微微頓住。
原本靜謐一片的深空當中,忽然亮起了一點星光。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當成千上萬的光點從隱匿中浮現,他終於意識到,那些並不是星辰,而是一艘艘星艦投射出的光芒。
第一軍團的軍用艦隊,褪去了作戰時的冷硬威懾,引領著這些耀眼的光芒井然有序地排列、移動,在浩瀚的星空中勾勒出流暢而絢爛的光軌。
從搖曳著長尾的小貓,舒展變幻成了圓潤靈動的小肥啾,再後面,漸漸化為了敏捷強悍的獵豹,又有舒展羽翼的白鸞翱翔掠過星海。
浩瀚的宇宙當中,艦隊的陣列就這樣不斷的變幻著。
這支被譽為帝國驕傲的軍團,此刻呈現出了比任何閱兵儀式更嚴謹的姿態。
加密通訊頻道裡,指令與匯報聲交織著,充滿了罕見的緊繃與熱情。
“三隊注意保持弧度平滑!弧度!弧度!說了多少次不要出現棱角!”
“七隊能量輸出調低30%,你們那邊太亮了太搶戲了!”
“準確度!抓緊確保準確度!兄弟們,元帥未來的幸福可全靠我們了!”
“全體注意,到最關鍵的時刻了!最後階段準備!”
……
浩瀚的星空中,所有的光軌最後聚集、交融,化為了兩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畫面就這樣逐漸收攏,凝聚成了兩道彼此交纏,仿佛永無止境的環狀星軌。
這正是帝國白塔的象征,也是哨兵與向導締結永恆鏈接的標志。
時棲愣愣地看著窗外,已經完全被陸燼攏在了懷裡。
背對的姿勢下,落入視野的是一隻包裝精美的盒子,打開後,裡面靜靜地躺著兩枚設計簡潔卻工藝驚人的指環。
流暢的線條纏繞在一起,仿佛永無止境的莫比烏斯環。
“有句話,我一直想說。”
陸燼的聲音很輕,卻鄭重得像在宣讀最莊嚴的誓言:“或許最開始的時候,確實是因為黑焰的牽引,才讓我注意到了你。但是在你成為我的向導之前,拋開匹配度和哨兵的本能,我首先認識的,是時棲這個人。”
“我想要和你締結鏈接,不是哨兵需要向導,而是因為……陸燼想要時棲。想要不管是重要的還是平凡的瞬間,身邊都是你,想要跟你,共度余生。”
陸燼的手臂漸漸收攏,聲音更加沉緩莊重:“所以時棲,我們去注冊吧。”
“我……愛你。”
最後的三個字幾乎是灼燒般地擦過耳邊。
時棲沒有回頭,但通過貼在背脊上的胸膛,可以感受到這位一貫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元帥身上傳來的緊繃。
陸燼握著戒指的指尖,也有些微微顫抖。
時棲的視線落在窗外,注視著艦隊在星空中勾勒出的這片永恆的象征。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片刻的靜默後,伸手拿起了那枚指環,將它戴在了自己的無名指上。
尺寸恰好。
時棲這才轉過身,勾過陸燼的脖頸,仰頭輕輕地吻了上去。
繾綣至極,他在陸燼微愣的視線下抬起眼:“我以為,我們早就該去了。”
話音落下,空氣靜了一瞬。
片刻後陸燼低笑出聲,將人更深的擁進懷裡。
是更深的一吻。
濃烈的曖昧在觀景艙內發酵蔓延,清晰地落入了艙門後投來的幾道視線當中。
覃城自詡已經見過了大風大浪,此時還是忍不住抬手象征性地掩了下眼角,無聲尖叫:“成了!成了!”
旁邊傳來一聲低低的感慨:“當時找到人的時候,還只是想著這兩人或許有可能。沒想到,還真讓陸燼這家夥給撿到寶了。”
覃城聞聲回頭,看著艦窗邊不緊不慢喝著咖啡的那個閑適身影,到底忍不住問道:“話說回來,顧總,這是軍團的軍用艦艇,你是怎麽說服元帥,讓你也跟來的?”
顧羨魚掀起了眼簾,視線淡淡地掠過室內相擁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現在可是你們向導閣下最大的合作方。何況陸燼也不傻,他很清楚,有這麽大的熱鬧如果不讓我看,往後……我可是會鬧的。”
雖然是輕描淡寫至極的語調,但是“會鬧的”三個字落下時,卻仿佛充滿了似有似無的威脅,讓覃城不由地感到背脊一涼。
覃城:“……”
果然,能跟元帥處成摯友的人,都不是什麽“安全”角色。
一旁的慕清暉終於如釋重負地放下了一隻緊握的通訊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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