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年前,當時一位姓陳的翰林學士極受陛下喜愛,春獵時更是一路形影不離, 同吃同睡,真正做到了“天子近臣”,官途更是平步青雲。可惜這位學士英年早逝,皇帝在得知他病重離世的消息時, 還痛哭了一場, 死後又逾製為他加官,妻兒更是一賞再賞, 殊榮不可度量。
雖然如今皇帝的份量不能再和以往的同日而語, 但無論如何, 謝景都是景國的國君。孟千舟以往何等榮耀,這次失寵,不知多少人在看他的笑話。
祝聞竹說起這件事時,頗有些得意。
“我前幾日從孟府外牆繞過一圈,你猜怎麽著?靜悄悄的,連鳥雀聲都聽不到。”他嘖嘖道,“想當年,孟千舟去地方任職,三年期滿調回京中時,陛下坐馬車相迎,依依不舍,親自送他到孟府,十裡鞭炮連綿不絕……不知道孟老爺子當時可曾預見今日荒涼的景象?”
穆山顯坐在桌前打算盤,正計算著這次春獵的開支,聞言頭都不抬,“興衰榮辱是常事,別人高樓既已起,哪有他高樓不塌的道理?”
“?”祝聞竹愣了愣,“別人高樓起?誰?我怎麽不知道?”
清脆的算盤聲微微一頓。
“……”穆山顯拿起一旁的帳本,快速過掉帳後,深深吐了口氣,“你有什麽事?”
宸王的“你有什麽事”,就是變相地在問“你很閑麽”?要是他回答沒什麽事,那下一刻就要被打發走;如果他回答有事,那麽就會被宸王以“那你還愣著做什麽”打發回去。
總之,結果都一樣。
祝聞竹這幾天也學精了,選了個中間值的答案,“自然有事,這不是我來戶部領條子麽?陳大人不在,我暫且在這兒等等。”
穆山顯沉默片刻,換了新的說辭,“那你就去旁邊等,站在這兒擋我的光。”
祝聞竹:“……”
他瞥了瞥嘴,拿起桌上禮部送過來的單子隨手翻了翻,眉頭頓時皺了皺。
“就一次春獵,竟然要十數萬兩的預算??”他不可思議地彈了彈禮單,“總共就待二十余天,以往也就三四萬的銀子,這種單子他們也有臉交上來?不怕王爺砍了他們的頭??”
“他們自有他們的理由。”
“不是?!有理由也不能這麽造啊。”祝聞竹把禮單拍得嘩嘩響,“什麽種植喬木、翻修山路……北定山的山路最好走!這種理由戶部也肯批?我看他們是不想要腦袋了!!前年東洲錢糧不足,問朝廷討三千旦精米跟要了他們的命一樣,好說歹說把米求來了,結果開袋一看,竟然都是陳米碎糠!欺人太甚!!”
“怎麽?皇帝春獵倒是肯大出血了??”
四處都是戶部官員,他一巴掌拍在梨花木桌上,眾人皆是瑟瑟發抖,無人敢應聲。
“你有氣朝該撒的人撒,不要在這兒胡鬧。”穆山顯道,“當時天下大旱,四處缺糧,陛下雖有心,但戶部不肯放糧倉、朝臣也都反對,他也是無法……總要顧及著京中。”
祝聞竹心中氣憤,但隱隱聽出他話中的維護之意,隻好把話憋了回去。
這幾日穆山顯忙著核算春獵的事宜,人不在戶部,就是在禮部,忙得腳不沾地。
“這份單子摻了多少水分,我豈會看不出來?”穆山顯揉了揉太陽穴,淡淡道,“你不知道,前幾日下雨,響雷不斷、正好劈中了北定山,引發了一場山火,今年的春獵是不能再去北定山了,只能另擇他地,中間便多出了一份維護打理的費用。”
祝聞竹擰眉,半晌後才道:“即便如此,也廢不了這麽多銀子。”
“我已叫他們去重新擬單子,倘若交上來的還是這副德行,那就要一筆一筆算清楚了。”穆山顯把他手中快要攥皺的數目單重新拿了回來,深深呼了口氣,“你沒事做到別的地方去,別在這兒給我添亂,實在閑得慌,就監軍去。”
祝聞竹:“……”
他忿忿不平地朝門口走去,剛要邁出去時,穆山顯忽然道:“等等。”
祝聞竹回過頭。
“你拿我的令牌去,從指揮司挑一支得力的禁衛軍。”穆山顯說著,解下腰中懸掛的一塊鐵製令牌,重複叮囑,“挑些身手好的。”
春獵這麽大的活動,必然要組織一班人手,以確保皇帝與官員們的安全。雖然此次出行已經安排了禁軍,但總要護衛隨行看護的。
祝聞竹點點頭,“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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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千舟的折子寫了十幾封,一天不落,等到二十幾天后,才終於收到了召見的口諭。
天際剛朦朦朧朧地發灰,載著孟千舟的馬車就不疾不徐地駛向了承天門東側門。等到走到明書房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去。
孟千舟這次是秘密入宮,若是傳出去,那這半個月對他的訓誡和警告就失去了作用。
大半個月不見,永安宮和從前幾乎沒有區別,牆角結成冰的雪已經慢慢融化,院落裡的假山流水時不時地傳出咚咚的流水聲。
那隻白羽鸚鵡還掛在廊下,悠然自得地梳理著自己的羽毛。孟千舟從走廊走過時,抬頭看了它一眼,有些懷念。
幾年前,他從地方任職回來後,帶來了一隻稀有的白羽虎皮鸚鵡,性格很親人,學說話也很快,謝景很喜歡。以前他每次過來,這隻鸚鵡總要撲扇著翅膀隔著籠子喊:孟大人,怎麽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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