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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自己馴養的瘋批纏上了_三弦七柱【完結】》第162頁
  他說的沒錯,如果不是周書郡為了威脅他過來,這個無辜的孩子也不會被摻和進來。但不能真讓他這麽想。

  顏才咽了下乾澀的喉嚨,啞聲道:“我只是覺得,我的話你多少還聽點。”

  周書郡心頭一陣苦澀,偏頭紅了眼,他如顏才所言,即將把刀抵在他的脖子。

  只是他因為這一時的動容失了防備心的縝密,刀子即將碰到顏才的喉嚨時,子彈上膛,破天曉的一聲槍響。

  刀柄從手中脫離掉在地上。

  周書郡踉蹌了一步,低頭看向左肋下,即使是黑色的衣服,彈孔周圍迅速洇開的一片暗紅也依稀能分辨,他猛地彎下腰。

  “書郡!”顏才瞳孔劇烈收縮,避開他的傷口接住他,周書郡恍惚地望著顏才的臉,他拚命地想忍住不讓血噴出來,想把血咽下去,血髒,他也怕顏才好不容易走出周建任帶來的恐血症,再因為他而落下陰影。

  可很顯然,人的意願卻是終究敵不過生-理反應,他劇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帶出一大口鮮紅、泛著血沫的血。

  呼吸變得又急又淺,皮膚濕冷。

  顏才感覺耳邊嗡鳴不止,“書郡……書郡,盡量別咳……”他顫抖著手急忙扶周書郡半坐著,要撕開他的衣服查看傷口,他好進行下一步的搶救行動。

  周書郡瞳孔已經散開,淚水不受控制地流出,視線死死地盯著顏才。

  顏才對這種眼神再熟悉不過,這是每一位求救、拚命渴望活下來的患者對他所展露的求生欲,他能深切感受得到。

  人死前是有走馬燈的。

  周書郡想看清顏才的臉,可無論如何都看不清,但腦海裡卻浮現了十幾歲的小顏才,他燦然奪目對自己笑的樣子,使得他也不由自主地漾開眉眼和唇角。

  然而隨之而來的是莫大的絕望。

  顏才是一個從小就被他的父母扔在家的留守兒童,而他有著同樣的悲慘的開幕,出生起開始有記憶,他就活在擔驚受怕的環境中,他所接受的對“正常”這個詞的標準,都來自於他通過身邊同齡人的反面。

  遇到顏才,他以為看到了希望。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兩人剛從河裡撈出來,渾身都濕噠噠的,還是個秋季的陰雨天,雖然雨停了,臉上不停淌著的水,無不表示著心裡的雨還未停,仍舊陰暗潮濕。

  他想死,是因為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從周建任身邊逃跑,身心得到解脫的方式,可他其實很怕死,更怕疼。

  “……讓一個不想活的人強行活下去,根本不是救,是多管閑事。”

  他蜷縮著,身體輕輕發抖,或半是冷的,更多的是對活在當下需要面對的恐懼。

  顏才沒說什麽,直到他們都到了醫院,他來到周書郡床前,他說:“救人救到底,費用我給你墊了。”

  周書郡依然沉默地看著窗外,他那時想著,像那種有正常家庭呵護長大的人,怎麽可能懂他的難處有多痛不欲生。

  “雖然不知道你因為什麽想不開,但肯定和你身邊的人脫不開關系,我覺得人都是為自己活的,與其讓他們抱著你的屍體後悔,還不如趾高氣揚地告訴他們——”

  “沒有你們,我照樣過得好極了。”

  觸及靈魂的話語仿佛關掉了周書郡眼中灰白的濾鏡,他轉過頭來望向顏才,眼睛就好像第一次適應強光,周圍的一切都嘩然清晰,世界不再是寂寥的,人聲的嘈雜掩蓋了耳鳴的低頻率噪音。

  他從沒想過竟有人能和他持有一樣的想法,只是比他更堅定更堅強更有勇氣,看著他就好像在看另一個“我”。

  即使用現在成人的視角回頭再看,顏才當時的一字一句都充滿著童真和中二氣息,但他所給予的治愈可能是現在的顏才都做不到的,隻屬於那一個瞬間的寶藏。

  過往人生中最幸福的片段,曾一度只有和顏才作為好朋友的那些時光。

  他幻想著未來和顏才一起上學,一起工作、戀愛。

  他覺得顏才也是很喜歡他的,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他那種喜歡,但他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無論如何他都要與他牢牢捆在一起。

  可懦弱的人守不住這得之不易的幸福,甚至他還聯合此生最憎恨的人欺負他,他一次次地恩將仇報,瘋了一樣在彼此的心上割刀子,償還不清的恩化成了扭曲的恨,要讓他也跟自己一樣染上汙點。

  當他看到一個和顏才長得一模一樣,甚至與他心目中那個純白無暇的顏才更耀眼純真,他不知道周建任是誰,沒有見過他滿身淤青的髒,就好像一切回到了原點。

  然而命運就好像隨著他的兩個畜生父親的詛咒應驗,他害死了身邊愛他的人,他愛的、所在乎的,都離他而去。

  他以為只要多掙錢就能把貪財的母親帶回身邊來,至少還能拚湊一個哪怕不太完整的家,讓他看起來沒有那麽可憐。

  知曉真相的人句句罵聲如雷貫耳。周書郡逃也逃不過,死死抓住顏才的手腕,只要再等等,就會有人來接應他們走暗路離開這裡,他不能死在這,他不能……

  一瞬的空白,他幻聽到了顏爍的聲音,他能辨認出是顏爍的聲音。

  由遠及近地靠近他。

  「書郡,對我弟弟好一點。」

  周書郡霎時熱淚橫流。

  對他好一點。

  周書郡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存在對顏才來說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禍害。

  都已經這樣了,還想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你以為你真的能給顏才好的生活嗎?活了大半輩子吃到的最大的教訓是什麽,都忘了嗎?你還想拖累他到什麽程度?

  他欠你的嗎?他欠過你什麽!

  唯有你欠他,還有顏爍一條命。

  你的死,會為顏才和顏爍掃清最後的障礙,這是你這條賤命能發揮的最大的價值。

  “……”

  「好,我答應你,對他好一點。」

  抓著顏才的手逐漸松開,花費僅剩的力氣,極其緩慢地伸向他的內口袋。

  顏才正在用錢包塑料皮拚命捂住、封閉他的傷口,另隻手在忙著打120。

  周書郡的動作幅度小,以至於顏才專注回想這裡的具體位置,沒有發現周書郡解開那精心包裹的陶瓷花瓶碎片,割腕。

  怕割不對死不了,割了好幾下。

  被發現以後,他也不肯松手,死死握著那唯一屬於他的、他最珍貴的寶物。

  曾插著數支茉莉花的天青色陶瓷花瓶。

  他多麽希望當時這個花瓶插著的花是依蘭。如果是這樣,他或許可以暫時忘掉他曾經出於怎樣的目的和心理接近和愛過的他的哥哥顏爍,是如何進一步深化他們間的矛盾與隔閡的。

  以及他氣憤著,痛心著被他傷害得體無完膚但還是精心籌備禮物送他的顏才,他一邊渴望得到,一邊看到他真的“墮落”,又會因此異常沮喪。

  這一觸即發,令他對上天的不公恨到了極點。如果不是因為他經歷的那些惡心的遭遇,那些糟糕的爛事,他本可以光明正大的投入他所愛的人的懷抱,像天下所有正常兩情相悅的情侶一樣幸福美滿,攜手同行未來的路。

  結果多可笑啊。

  步步為營,陰差陽錯的為自己精準羅織出一個陽謀死局。

  一旦接受了顏才的心意,封閉的心網被溫柔地扯開一個小孔,踏上正軌的健康戀愛便將一發不可收拾地把他過去到現在犯下的所有錯誤和罪行都照耀得一覽無遺,這種看得見的悲劇在他的腦海裡反覆上演,以致他寧願將寫有保質期的摯愛抹殺在搖籃裡。

  花瓶碎裂的聲音震懾著他洶湧痛顫的心臟,白花花猶如紙錢似的花瓣四散在地,那時的他忽然驚覺且感到恐慌,他已經忘記如何正確接受別人的真心,不知不覺把自己養成了瘋子。

  生日那碗熱騰騰的長壽面,和這個手作陶瓷花瓶,促成了他此生為數不多、最接近幸福的時刻。

  一直到這個花瓶送出去的那天,他都沒機會再告訴顏才。

  他最喜歡的花,其實早在很久之前的某個夏日午後定型了。

  其實叫他來,有很多、很多想說但又不敢說的話來著,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他只能像曾經那樣一遍遍咽回肚子裡。

  “對不起。”

  “對不起……”

  還有呢?

  還有一句。

  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我愛你。

  “那年溺水,你後悔……救了我嗎?”

  周書郡感覺自己發不出聲音,嘴型也不知道對不對,他已經沒有多余的力氣思考了,而顏才因為他的嘴巴在動主動湊過去,也聽清了寥寥幾個字因傳達的意思。

  “不後悔!你別死好嗎,別死,書郡……”顏才泣不成聲地說著,“你對不起我,要贖罪就要活著,你得活著才能贖罪,救護車馬上就來你堅持住、堅持。”

  顏才不是說,他沒了,不會傷心的嗎,不傷心怎麽還掉眼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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