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顏微抿下嘴,“知道了。”
他聽了沒什麽實感,活了大半輩子,親生母親咽氣之後他才知道原來他也有那種親昵的疊字、像“爍爍”一樣的乳名,成年之前的他要是知道,肯定會感到高興,但對於親情早已失望透頂的現在的他而言,說不上來是怎樣的心情,最清晰的感受,只剩下與旁觀者那同樣有距離的遺憾。
知不知道的,都差不多。
小顏請了喪假,幫顏潤一起把白事辦妥當,但待了一天,他就打算回去。
說他絕情就絕情吧,絕情也都是他們給予他留守兒童的童年埋下的。即使現在的他會動容會心軟,但他仍沒有資格替那些年受委屈的自己原諒。
走之前,他給孟康寧燒了很多紙錢,告訴她真相,然後默念了一遍他剛剛得知的自己的乳名。他挺喜歡的,便微笑著說了一句:“謝謝您。”
小顏起身離開墳地,馬不停蹄地又回歸到一如既往忙碌的日子。
下一次來雲浦,是一年半以後。姚雪和韓決通過做試管嬰兒,有了一個可愛女兒,起名叫韓聆。
小顏在接連錯過寶寶出生和滿月宴後,也惦記了大半年,終於在滿百日的時候請下假。下飛機就去原來的家把車開出來,去商場的母嬰用品店大買特買,又去專門給姚雪買了個名牌包包,給韓決單獨買了塊手表。
沒什麽買禮物的經驗,但有錢。當送禮物不知道送什麽時,送貴的,可以最大限度地提高對方滿意度。
結果買得太多,他拿不了,正好姚雪打電話問他到哪了,小顏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在樓下,東西有點多,能讓你家韓決下樓幫我拿嗎?”
姚雪倒是沒想太多,轉頭對抱著孩子的韓決說道:“老公你下去看看,應該是禮品盒包裝什麽的比較大不好拿,你幫著多拿點,辛苦啦。”
“好。”韓決湊到她面前親了一下,將小娃娃交給姚雪就下樓。
最後韓決和小顏兩個人,硬是掛脖加提了兩三趟才拿完。姚雪震驚地看著眼前堆成山的購物袋和禮品箱,哭笑不得地道:“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搬家呢,忒誇張了點吧!”
小顏道:“我不懂這方面的東西怎麽選,你們看著能用得上的就用。”
姚雪注意到小顏驚喜且直勾勾看著自家小女兒的眼神了,她不禁笑出了聲,抱著韓聆走向他,“來寶貝,這是媽媽的好朋友,小顏叔叔。”
韓聆:“咿咿呀呀。”
小顏心被擊中了,笑得一臉不值錢的樣子,食指給她握住,“你好呀。”
姚雪調侃道:“你這麽喜歡小孩,趕緊也快點找對象生一個呀。”
“……”小顏笑容淡了些。
“啊,我說錯話了?”姚雪連忙道:“我沒有催婚的意思啊,我只是順嘴這麽一說,像咱這個年紀,身邊應該不少催婚的吧,你肯定很反感。”
小顏:“沒有,這很正常。”
姚雪這才松了口氣,說道:“你不排斥就好。不過自從喬睿那個小警察,好像真沒聽說你再談過呢。誒,我和韓決以前鬧分手的時候,你說動真感情的那位,沒有後續嗎?”
小顏道:“他走了。”
姚雪不能理解,替小顏打抱不平,“走了?怎麽就走了??都那樣了,他還不對你負責!他有說去哪嗎?”
提起顏才,小顏就如同雨夜舊傷複發似的疼痛不止,低眸淡淡地笑著,“他說,去一個離我最遠的地方。”
“啊……”姚雪心說這算什麽?什麽叫最遠的地方?太過分了!
但看著小顏那麽傷心,她也不敢妄下定論詆毀他的心上人。
中午吃飯,韓決下廚做了一桌子菜,這些年他廚藝漸長,小顏幫著他打下廚能看出來,不過沒看多久就被姚雪叫走了,“哎呀你不用幫他,你來之前我就幫他備了菜的,你來就來一天,還不好好和你的小侄女玩。”
小顏沒推辭,這次是見到了,還說不準下回再見是什麽時候呢。
沒過多久,韓決就利落地端菜上桌,小顏跟著坐下,接過筷子,第一眼就鎖定了中間那道色澤和氣味都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紅燒豬蹄。
韓決盛了一碗給他,小顏嘗了口,記憶重合的味道令他難以控制情緒,他不斷在心裡說別想了,收住。
然而轉頭就紅了眼。
姚雪和韓決都差點忘了,這菜的配方和比例都是按照“顏爍”教的做法。
姚雪頓時也跟著心裡七上八下的,安慰他道:“顏才,你想你哥哥了吧。你要實在難受就哭出來,沒事的,不好意思的話就去那邊的書房,等你緩過來再吃也沒事,我們都不怎麽餓,我正好還要哄聆聆睡覺呢。”
小顏放下筷子,單手捂住上半張臉,氣息明顯不穩,他張了張口,咬牙,掙扎片刻只是搖頭,“不是。”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說實話,反正顏才現在不在了,他說瘋話做瘋事再也牽連不到顏爍了不是嗎?
但還是算了,顏才都不在了,說這些沒意義。
“對不起啊,我失態了。”
他起身去了姚雪說的那間書房,因為對布局不熟悉,進門就差點闖禍,把旁邊裝飾櫃上擺的地球儀碰掉。
小顏手快接住,檢查有沒有磕破變形的地方,轉了一圈發現地球儀上做了兩個紅點標記,一個在雲浦,另一個則是直杵地心到另一頭的陌生國家。
緯度數值相同,但南北相反,晝夜相反。他記得在地理上有個概念,被稱為“對蹠點”,兩地的直線距離是地球上最遙遠的距離。
“最遠的地方……”
小顏喃喃自語道,聯想到顏才說的那句話,心臟狂跳快得不正常。
他想,顏才會不會在那裡。
但這個想法有那麽一點的勉強,他不敢抱什麽希望,將地球儀放好。
他迅速調理好狀態,若無其事地回到餐桌前,專心享受當下。
下午他就該回去了,回程的路途和時間和兩年前剛去燕汀時一樣。
就連天氣也是,小顏想起那年沒看成的落日,他猶豫了會兒,偶爾慢節奏一次沒什麽,他決定珍惜當下的每一份心願,跟司機溝通修改目的地。
司機了然道:“哦,縈思灣啊,這時候去正好,不過現在高峰期特別堵,那條路人有點多,能等嗎?”
小顏第一次聽說“縈思灣”,但看地圖上的位置沒錯,他道:“能。”
等到了地方,他才知道,縈思灣就是他跟顏才表白的那個海島樹林,兩年時間給改成了熱門打卡地。
路都修得平坦不少,小顏下車憑著記憶找到當年的位置,面向大海。
以他為中心,前後左右四面八方基本一米一位夾著設備的攝影師,還有人問他要不要拍照。
小顏環顧四周的熱鬧,幾乎都是兩兩成雙或三四人成群,一時間還真沒找到像他這樣形單影隻的。
“不行我還是冷,我要你敞開外套這樣包裹住我。”
旁邊的小情侶撒嬌取暖。
今天是挺冷的。
小顏看著自己凍得有點通紅的手指有些出神,但很快他就從寂寥的情緒中抽離,將手搭在後頸暖暖,有點溫度了再用小程序下單買了杯熱拿鐵,然後戴上外套的連帽,捂捂耳朵,輕嗅著衣物和自身的味道攝取安心。
還以為故地重遊會觸景生情,結果就是場刻舟求劍。何況他已經能很熟練地自我安慰了,與其在原地傷感,不如找個暖和的地方坐著。
他去那家咖啡館取飲品,找位置剛坐下,正對著的牆面上的鏡面裝飾映照上他的臉,目光有些無法移開。
原先瘦得臉頰兩邊都有點陰影,表情都是木然的,常常沒氣色,特別是剛實習那會兒,中間因為顏才得悉心養護變好了,後來各種事的摧殘下又憔悴到被顏才狠狠教訓了一頓。
小顏掐了下自己胖回來的臉頰肉,然後安撫著摸了摸,頗有些小自豪地喝了口熱騰騰的拿鐵咖啡。
笑容支撐了沒多久,他又有些情緒失控地低下頭,逃避不掉那一絲絲的希望帶來的痛苦。
其實他戀痛,也不全是惰性的自暴自棄,如果顏才也對他說“他們之間沒有好結果,長痛不如短痛”這種話,他至今心之所向的答覆都是……
我寧願長痛,也不願短痛。
早晚都是一盒骨灰,盡量爭取在一起的時間才是正確的做法不是嗎?
過程比結果重要。
再說了,去看看有沒有,沒有不是正好嗎,就能徹底死心了。
小顏握著那杯還有些燙口的拿鐵,內心還在不斷作鬥爭,身體卻很誠實地搜索了“對蹠點”的具體位置,複製下那陌生且遙遠的地名。
途徑的兩個國家都需要辦理簽證,至少兩個月,他隨時可以冷靜下來,打消掉這個瘋狂的念頭。
可他自從下定這個決心後的每一天,他無時無刻不在期待著。
“請長假?”
徐副院長微皺了下眉,沉吟片刻,“有什麽事比你親人去世更重要的?你兩次喪假都兩三天,這次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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