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小長生，孤零零跪在靈前。

　　等到夜裡可以離開的時候，他的雙腿早已麻木，但也沒吭聲，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走了。

　　皇后看著他沉默的背影，眸光微動，對身側的大宮女吩咐：“三殿下身邊怎麽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你去給他安排幾個。”

　　夜晚的紫禁城隱於沉沉暗色中，小長生抬頭看了看仍是四方的天空，低下頭數地磚，分散對腿上傷痛的感知。驀然淡淡的清苦氣息出現在鼻翼，小長生猛地抬頭，看見漫天星光下，眉間一點紅痣的旬空站在不遠處。

　　“先生！”

　　旬空伸手把小孩抱進懷裡，摸摸他的頭，拿出從禦廚那裡換來的糕點塞進小長生嘴裡。

　　“餓不餓？嘗嘗喜不喜歡吃。”

　　“嗯嗯，喜歡！”

　　小長生雙手抱著旬空的腰不撒手，一口咬了一整塊綠豆糕，腮幫子鼓鼓囊囊，開心地眼睛都彎起來了。

　　旬空捏捏他日益圓潤的小臉，終於明白師兄為什麽喜歡帶孩子了。

　　還挺有成就感的。

　　第78章 太醫升職記18

　　旬空把黏黏糊糊的小孩撕開，先給他檢查了一下膝蓋。

　　膝蓋淤青，小腿腫脹，看著十分嚇人。

　　他索性把小孩直接抱起來。

　　“先生！”小長生被他用公主抱的姿勢抱著，捂著臉羞憤道，“我可以自己走。”

　　旬空無視他的意見：“等你走回去天都亮了。”

　　回了春熙閣，旬空給他的腿上了藥，又拿出一對護膝，叮囑：“藥膏每晚塗一次，白天把護膝穿上，你的孝服寬大不合身沒人會發現。”

　　小長生接過護膝，發現上面針腳細密，還繡了朵並蒂蓮。

　　“先生，這是你縫的嗎？”

　　“你在想什麽？”旬空詫異，“我又不會做針線活，是托宮女做的。”

　　“哪個宮女？”

　　“你應當不認識，是靜嬪宮中的春曉。”

　　小長生抿著唇，認不認識的，這個春曉的心思都昭然若揭了，但他不覺得什麽人都能當先生的妻子。

　　“……讓妃嬪的宮女給做這個，是不是不太好？”

　　旬空手上的動作一頓，沉吟：“確實不妥，不過日後大概也不需要我找別人做了。”

　　小長生想問為什麽，春熙閣緊閉的大門打開，皇后身邊的大宮女采薇帶著一宮女太監走了進來，每人手中托著一盤東西，粗略看過去大多是衣物和常用品。

　　采薇看著破敗的院子，在喧囂的灰塵中微微皺眉，但很快收斂神色，走到小長生面前行禮：“奴婢采薇見過三殿下，替皇后娘娘來給您添點東西。”

　　她的視線又落在旬空的身上，輕笑一聲：“原來衛太醫已經在這裡了，早知如此，我就不用再帶太醫了。”

　　旬空對采薇行禮，溫和道：“我見三殿下跪了一整天，擔心傷及膝蓋，日後落下病根。若早知娘娘如此關心三殿下，便不該跟來了。”

　　宮中凡是大型活動，都有太醫在一旁候著，萬一出現什麽突發情況，可以及時救治。

　　給太后守靈當然也算，衛矛今日便一直在偏殿等候。這樣說來也很合理，畢竟宮中人人皆知，他是個不喜歡看見別人生病的人。

　　小長生也道：“謝謝皇后娘娘關心，謝謝采薇姑姑。”

　　采薇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讓身後的宮人上前來。

　　“春熙閣裡冷清，但也不能沒人伺候，這幾個人是娘娘撥給三殿下差使的。來，都給三殿下認認臉。”

　　兩個宮女，三個太監，一一上前做了自我介紹。

　　這個規製自然達不到皇子的標準，但總歸比先前強了不少，這意味著三皇子不再是宮裡的透明人了。

　　添了人，添了物，春熙閣裡終於不再是一片荒涼。

　　采薇任務完成，也不願意再留，走前不忘提醒三皇子，記得明日去給皇后謝恩。

　　小長生乖巧點頭：“多謝采薇姑姑提醒。”

　　旬空適時道：“三殿下記得塗藥，下官告退了。”

　　“……哦。”

　　小長生眼巴巴看著先生真的頭也不回的走了，頓時覺得新送來的這幾個人不順眼。如果不是他們，自己今天就可以撒嬌讓先生留下來陪自己。

　　停靈七日，武昭帝除了第一日露了面之外沒有再出現，但他身邊的暗衛一直有關注永壽宮的情況。

　　各皇子宮妃的動向，武昭帝都心裡有數。

　　偷懶耍滑是常態，老四直接裝病逃避守靈實在是不像話，老三是個傻乎乎實心眼的，真就老老實實跪滿了七天，跟他那個母妃還真是一點都不像。

　　於是第八日，聖旨到了春熙閣。

　　這一封聖旨只是讓小長生移居芝蘭殿，但其中意味深長。武昭帝承認了他的身份，其他皇子有的，他都得有，吃穿用度只是基本，入學參政才是關鍵。

　　“三殿下，請吧。芝蘭殿中的東西都已準備齊全，您直接過去即可。”三貴笑呵呵道。

　　“兒臣謝父皇隆恩。”

　　小長生恭敬跪地，但誰也看不出他心中想的是另一個人。

　　離開冷宮，當正經的皇子。不知道這個結果有沒有達到先生的期望呢。

　　與此同時，另一封聖旨也到了淑妃宮中。

　　武昭帝言辭冰冷，細數四皇子的荒唐舉止，不僅罰他閉門思過三個月，還訓斥淑妃管教無方，若再不改正，就把四皇子交給皇后撫養。

　　淑妃當即繃不住表情，關起門來發了好大的怒氣。

　　太后下葬，陰暗的陳年往事隨之深藏，但后宮中的爭鬥永遠不會停歇。

　　女主佩蘭是個大大咧咧的樂天派，武昭帝多疑且薄情，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不太明顯，倒是佩蘭的位份總是起起伏伏。

　　後妃心裡都暗自嘀咕，你說這個佩蘭得寵吧，武昭帝都留宿好多回了，肚子裡也沒個動靜，你說她不得寵吧，這位份升降跟開玩笑似的，眼看著都爬到嬪位了。

　　佩蘭整天應付來關心她肚子的人，頭都要炸了。

　　笑死，根本沒有性生活，哪來的小孩？就算是有性生活，她也絕對絕對不要生小孩！

　　謝寧就在這個時候，在佩蘭身邊嶄露頭角。

　　芝蘭殿這邊，小長生試探著問旬空：“先生，慧嬪有什麽特別的，您要讓她來當太子的母妃？”

　　因為她是女主，是氣運眷顧所在。

　　旬空反問：“你覺得她這個人怎麽樣？”

　　小長生：“有小聰明，但……在她眼裡，九五之尊似乎與太監宮女沒有不同。”

　　守靈的幾日裡，他總是能聽到佩蘭跟神秘聲音聊天。

　　許多知道了就可以拿捏一個人生死的隱秘，在她眼裡就是個解悶的樂子。

　　她敢罵皇帝是個渣爹，也會抱怨貴妃把下人不當人。

　　秩序森嚴的封建等級在她眼中映不出倒影，她看到的只是一個又一個活生生的人。

　　——就像他的先生那樣。

　　旬空聽了小長生的評價沒忍住笑了：“大概是因為生養她的地方，人人平等吧。她很特別，以後你就知道了。”

　　“那……”小長生悶悶地問，“先生怎麽知道的呢？你跟她是什麽關系？”

　　旬空：“……”

　　小兔崽子，你不應該好奇什麽地方人人平等嗎？

　　第79章 太醫升職記19

　　三貴進入禦書房，向武昭帝稟報：“陛下，榮親王求見。”

　　太后對兩個孩子偏心，但榮親王與武昭帝感情很好。榮親王本就對皇位無意，並且隻想當逍遙王，知道武昭帝有意登基之後更是傾力相助。

　　所以武昭帝並未把對太后的怒意牽連到榮親王身上。

　　榮親王只知道母后突發疾病去世，很是傷心了一段時間。武昭帝擔心他的身體，特地派了禦醫前去請平安脈，並且還示意皇室宗親多幫忙勸勸。

　　時隔一個多月，榮親王終於來拜見武昭帝，三貴打心眼裡為皇兄倆高興，連忙來稟報。

　　武昭帝臉上也露出微笑：“快請他進來。”

　　“皇兄！”榮親王年過三十，已有兩個孩子，但還是改不了跳脫的毛病，搖著扇子大步走進禦書房。

　　武昭帝看著他容光煥發的神色，有些疑惑。

　　榮親王嘿嘿一笑，獻寶似的炫耀：“皇兄，我搞到一個好東西，特地來送給你。”

　　神神秘秘從懷裡掏出一個錦盒，錦盒中一個黑漆漆的藥丸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他把東西往武昭帝面前推了推，解釋道：“母后去世之後，我鬱結於心，什麽都吃不下也喝不下，有人喚我去騎馬打獵也提不起興趣。”

　　“下面人擔心我身體，給我送來了這個福壽丸。吃了之後當真身體輕松，心情也好了很多。”

　　“我特意把研製這個的大夫找來，仔細一問才知道，這福壽丸吃一粒神清氣爽，吃兩粒精神百倍，吃三粒快活似神仙！若是日日都服用，甚至有延年益壽的作用！”

　　武昭帝不吃他這一套，反問：“當真如此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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