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麽？”四皇子捏著乾癟的杏仁。

　　小太監唯唯諾諾：“奴才家鄉的零嘴，不、不是什麽好東西，四殿下定然吃不慣，還是還給奴才吧。”

　　四皇子不信，往嘴裡丟了一顆，嘎嘣嘎嘣嚼了。

　　入口有點苦但越嚼越香。

　　他往嘴裡丟了一顆又一顆，覺得吃著有點上癮，又蠻橫地看向小太監：“你還有嗎？”

　　“沒、沒了。”

　　小太監不舍地看著他把自己的零嘴吃掉，敢怒不敢言，眼裡包著一泡淚。

　　四皇子嘚瑟地往嘴裡塞了一把，看著他臉上醜兮兮的胎記，說：“滾吧，別在這裡礙眼，不然我打死你！”

　　小太監連滾帶爬跑了。

　　等離開四皇子視線范圍，他臉上的膽怯恐懼的表情一收，折身悄悄返回跟上四皇子。

　　四皇子一邊玩一邊吃，迎面撞上來散心的貴妃娘娘。

　　太后是貴妃的姨母，按理說，太后生病，她理應前去侍疾，可武昭帝禁了所有人探望。加上宣院判出事，太醫院裡無人可用，還有莫名其妙出現的惠貴人。

　　樁樁件件疊在一起，貴妃心中憋悶得很，索性帶了兩個貼身宮女來禦花園散散心。

　　沒想到又遇見皇后走狗的兒子。

　　貴妃翻了個白眼，不耐地等四皇子行禮，然後打算迅速離開，結果四皇子晃了兩下，咣當摔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到處找不到四皇子的書童遠遠看見了，驚呼著跑了過來。

　　貴妃下意識連退三步，抬頭四處張望，疑心淑妃那八百個心眼的賤人藏在暗處，等著給她扣上謀害皇子的罪名。片刻後，她發現淑妃似乎真的不在，給身邊的大宮女使了個眼色：“還不快去通知淑妃，對了，太醫也要請。”

　　“是。”宮女應聲，面上掛著匆忙的表情，但步子邁得實在不緊不慢。

　　武昭帝的後妃育有四位皇子兩位公主，大皇子為貴妃所出，二皇子為皇后所出，三皇子為罪人蕭氏所出，四皇子為淑妃所出。五公主和六公主為雙胞胎，其母嫻嬪與世無爭亦不受寵愛。

　　二皇子夭折，三皇子不受寵，都不足為懼。

　　若今日四皇子就這麽莫名其妙的沒了，皇上的兒子可就只剩下大皇子了。

　　杏仁的毒性發作起來，哪怕是在昏迷中也很不舒服，四皇子張嘴嘔吐。嚼的稀碎的內容物嘔吐出來，書童慌得哇哇大哭，貴妃捏著鼻子躲開。

　　無人瞧見不遠處的灌木叢裡，臉上帶有紅色胎記的小太監撥開枝葉，看著四皇子的眼神中帶著決絕的狠意。

　　-

　　旬空給靜嬪請了平安脈，被靜嬪身邊的大宮女春曉送了出來。

　　“姑姑請回吧。”

　　春曉面頰微紅，輕嗔：“叫什麽姑姑，叫姐姐。我今年二十有三，還有兩年就能出宮嫁人。”

　　俊美心腸好的衛太醫早就在本人並不知情的時候，成了宮中大大小小宮女的夢中情人。能入宮做宮女的，最差也是良家子，春曉是陪著靜嬪一起入宮的世家庶女，自認配衛太醫綽綽有余。

　　所以借著這次機會果斷出手了。

　　旬空沒有這個心思，佯裝聽不懂，婉拒：“祝姑姑早日覓得如意郎君。”

　　春曉倒也不泄氣，眼珠兒一轉。

　　“既然已經出來了，我就躲個懶，隨你一起去取藥吧。”

　　這種事一般都是隨便派個宮女跑腿，或者直接讓禦藥房的內官送來，春曉攬下這事是想和小太醫多相處相處。

　　旬空無法拒絕，隻好兩人同行。

　　路上春曉三番五次同旬空搭話，都被旬空三言兩語敷衍過去。她也不生氣，就衝著小大夫俊美的臉蛋，什麽都可以原諒。

　　二人路過禦花園，聽到裡面傳來的哭聲，隱隱可以聽見有人在喊“救命”。

　　旬空腳下一拐，就要過去，卻被春曉抓住了胳膊。

　　“小大夫，你在宮裡的時間還沒姐姐我長，我勸你最好不要太心善。誰知道裡面的人是不是得罪了主子，你過去有可能救人不成，反倒把自己搭進去。”

　　“多謝提醒。”漂亮的桃花眼微彎，青衣小大夫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藥箱，笑道，“我只是個大夫，治病救人而已。其他的，管不了。”

　　春曉看著旬空的身影消失，原地跺了跺腳，最後悄悄跟上去看看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旬空循著聲音走過去，看到躺在書童懷裡生死不知的四皇子，微微皺起眉，最後輕歎一聲：“讓我看看。”

　　淚眼朦朧的書童抬頭，看見來人眉間一點紅痣，俊美不似凡人，登時張大了嘴，連哭都忘記了。

　　“你是太醫嗎？”

　　“是。”

　　旬空蹲下身，把四皇子放平，快速診斷施救。

　　“禦醫不是都去了太后宮中，這又是哪裡冒出來的？”不遠處貴妃看著清瘦的背影，有些不悅，用帕子捂住鼻子，緩緩走過去，勢必要好好瞧瞧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來壞自己好事。

　　待看清那人的長相，貴妃眼中閃過一抹驚豔。

　　“這人是何時來的太醫院，我竟從未見過？”

　　身邊的宮女認出了旬空，笑道：“娘娘不認識也正常，這人並非禦醫，而是個小小的醫士，才入宮沒多久，還未有資格給娘娘看診呢。”

　　“哦？”

　　微微上揚的鳳眸中閃過一絲興味，貴妃忍不住輕舔紅唇。

　　旬空並未注意到其他人，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四皇子身上，這熟悉的毒發症狀令他心中一沉。

　　他先吩咐了人去煮綠豆湯，借著催吐，不著痕跡從四皇子緊攥的手中摳出了一隻舊荷包。荷包上眼熟的圖案，令他徹底確認動手之人。

　　淑妃得到消息，急匆匆帶著人趕來。

　　她的目光先是掃過站在一邊的貴妃，貴妃眼神都沒給她一個，鼻子裡哼了一聲。再看向面無血色的兒子，臉上難掩焦急之色，不顧髒亂把四皇子抱起來。

　　鬧哄哄的禦花園中，無人注意到不遠處的灌木叢發出劇烈抖動，一個小太監悄無聲息離開。

　　第76章 太醫升職記16

　　四皇子很快脫離危險，旬空不等他醒來，急匆匆離去。

　　回到禦藥房只見摹寫完的大字擺在桌子上，不見三皇子的蹤影，他匆忙拉住一個內官詢問：“你看見跟在我身邊的小太監了嗎？”

　　“沒看到。”

　　旬空眼睛微眯，轉身去了春熙閣。

　　春熙閣有段時間沒住人，更顯荒涼破敗。他一踏入院子，就看見三皇子抱膝坐在門檻上，幼小的身體緊繃，眼神凶狠，像是被逼上絕路的幼狼。

　　“先生是來問罪我的嗎？”

　　旬空冷臉不語，把他提溜起來，眼睛在臉上打量，鼻翼捕捉到淡淡的松油香氣，清朗的聲音壓低：“你用毒杏仁下毒，還不忘用鳳仙花汁做偽裝，再用松油洗去，這就是你用醫術自保的辦法？”

　　敏銳地感覺到了旬空壓抑的怒氣，小長生心中越發委屈，忍不住嗆聲：“是他先要殺我在先，我不過是一報還一報！先生莫非是想讓我以德報怨？！”

　　說完，他死死盯著院子的一角，不敢抬頭看旬空的表情。

　　他想先生現在一定對他很失望吧。

　　先生那麽好一個人，不僅救他，照顧他，還因為他一句話傾力教授醫術。可他想學醫術根本不是為了救人，而是想殺人。

　　“你的意思是，你還活著，但他得死？”

　　“是！”小長生瞪大眼睛，努力不讓眼眶中的淚水流出來，“先生可知這院子東北角的草木為何比別處茂盛一些？因為那下面埋著個老太監。”

　　“皇帝把阿娘幽禁在春熙閣裡，看門的老太監克扣我們的吃穿用度，還隨便毆打謝寧，所以去年冬天的時候，我趁著他起夜把他摁進便盆裡淹死了，然後埋在了院子中。”

　　“我才不是聽話乖巧的小孩，不然早就在這個吃人的皇宮裡死掉了！”

　　小長生一口氣說完自己的罪行。

　　先生一定對他惡心極了，他陰暗、卑劣、睚眥必報，根本不配當清風朗月的先生的弟子。

　　可是他也不想讓別人來當，更不想先生身邊出現其他人。

　　如果那個時候先生沒有經過禦花園就好了，他還能繼續裝乖待在先生身邊。

　　旬空把人放開，捏著三皇子的下巴讓他抬頭，漂亮的桃花眼裡不辨喜怒。

　　三皇子倔強著與他對視，擺出一副“我沒錯”的表情，但他大概不知道，他的眼裡包著淚，眼底滿是對即將被先生拋棄的惶恐。

　　旬空松開手，輕歎一聲：“是我錯了，我竟然想把你教導成為一名醫者。”

　　小長生下意識抓住那隻並不細膩的手，目露祈求。

　　等一下，別不管我啊！

　　看著大手毫不留情地掰開自己的手指，小長生終於忍不住發出“嗚嗚”的抽泣聲，絕望的目光落在旁邊的廊柱上。

　　先生不會不管自己的病人。

　　如果自己狠狠撞上去，撞到頭破血流，先生一定不會離開，還會留下來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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