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簽的字。”
程簡松一口氣,跟麻醉師說:“那沒事,加大劑量吧。”
警察一般比較好說話溝通,最起碼是講理的,就怕遇到那些不講理的病人家屬。
幸好加大劑量後病人終於成功麻醉,程簡開始做手術。
切開創面、清創複位、固定植骨修複和傷口縫合這些步驟做完後,幾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巡回護士出去問警察有沒有有聯系到病人家屬。
俞鈺開始清點器械,確保沒有器械遺留在病人身體裡。
終於做完手術,俞鈺回到準備室後冷汗從後背流了下來。
今天手術中那個病人的狀態,哪怕經過了麻醉也依舊讓人心裡發毛,時不時傻笑一下,時不時發出無意識的聲音,把手術室裡所有人都嚇一跳。
手術結束後,那種害怕還殘留在俞鈺的骨子裡讓他渾身發涼,忍不住抱住肩膀,在準備室的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咬著嘴唇拿出手機,試著給崔鈺發消息:哥我有點害怕
俞鈺:剛才急診來了個吸的,那個狀態看得我心裡發毛
俞鈺:是不是有點沒用,都當醫護了還害怕這些
可惜崔鈺在忙,沒有回他。
他想了想,又試著給齊醫生發消息問:你在醫院裡有沒有見過吸的?
齊醫生倒是有空,很快就回他:癌症終末期的時候很多人都會變成癮-君子,我見過一些
此號不看病:為什麽忽然問這些?
不要叫我小名:今天急診看到一個應該是剛吸過的人,好可怕,看著他躺在手術床上的樣子覺得心裡發毛
不要叫我小名:現在還害怕,我是不是很沒用?
秦禾笙看到消息後直接起身往出走,一邊走一邊回:不會
此號不看病:醫護也是人,也會有私人情緒,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誰都會害怕
此號不看病:你不用為此羞愧
他離開辦公室時迎面遇到程簡走去值班辦公室,就問了剛才做手術的事情。
程簡回答:“剛才來了一個明顯吸多的病人,在手術室裡鬧騰很久。”
“驗血結果出來了麽,有沒有傳染病?”秦禾笙明顯經驗豐富些,“手術中有沒有醫護受傷?”
程簡聽到問題後點頭:“驗血結果已經出來,傳染病上有好幾項是陽性,不過手術還算順利,沒有任何醫護受傷。”
只是血濺到手術服上而已,問題不大。
“好,我知道了。”
秦禾笙說完飛快離開。
程簡一頭霧水地看著秦禾笙離開,不知道對方為什麽忽然攔下他問急診的事情。
秦禾笙走進手術室裡的時候,俞鈺正獨自坐在手術室的準備室裡,表情中還殘留著害怕和迷茫,雙手交叉在胸前環抱住肩膀,陷在寬大的椅子裡,顯得格外脆弱。
秦禾笙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很快握拳又松開,走到俞鈺身邊。
俞鈺愣了不知道多久,感覺身邊有陰影灑下,看到秦禾笙站在他身邊。
他很驚訝:“秦醫生,有事麽?”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今晚二線值班的醫生是何茺不是秦禾笙,對方怎麽會出現在手術室。
難道是加班中途發現要來手術室處理事情?
這倒是很符合秦禾笙的性格,經常加班。
只是這次好像有哪裡不一樣,秦禾笙低頭看了他片刻也沒有說自己的事,隻將旁邊的椅子拉過來坐在俞鈺身邊。
他沉聲告訴俞鈺:“剛才做手術患者的驗血結果出來了,傳染病陽性,你上台手術中有沒有受傷?”
俞鈺怔住,隨後立刻搖頭:“沒有。”
他說的時候本能把手舉起來,重新查看上面有沒有傷口。
手指白嫩光潔,並沒有任何傷痕,俞鈺松一口氣。
他做手術傳遞器械時一直很注意角度,不弄傷自己,也不傷到主刀。
比如說手術刀交出去的時候肯定是刀柄衝著主刀的方向,不會把刀刃對準主刀,所以手術中極少受傷。
秦禾笙也看到俞鈺光潔白淨的手指,沒有絲毫傷痕,他松一口氣。
俞鈺放下手指,正想問秦禾笙還有什麽事時,聽到對方低聲問:“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他微微張著嘴想說沒有心事,但這句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還是好害怕剛才的事情,只要一想到上台手術的病人如同精神失常一樣的表現,拚命掙扎的樣子,就會很害怕。
他的膽子其實很小,爬到高處的時候腦海中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萬一摔下去該多恐怖。今天看到那種吸過之後的可怕,就會幻想萬一他哪天也這樣該多絕望。
雖然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胡思亂想,但還是害怕。
他說不出自己沒有心事的話。
他咬著嘴唇抬頭看秦禾笙,想說他可以處理克服,讓對方去忙,這句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很需要安慰,尤其是需要一個能讓人覺得安心的安慰。
當看到秦禾笙隱含關切的目光時,他的很多話控制不住地脫口而出:“秦醫生,我很害怕上一台手術的病人。”
秦禾笙冷靜地問:“為什麽害怕?”
“他那個狀態,看了之後我好害怕,一個人怎麽能瘋癲成那個樣子,真的……好不正常。”
甚至都不像一個人。
俞鈺很難以具體描述出他的感覺,如果硬要說的話就是類似於兔死狐悲。
都是人類,為什麽一個人可以表現出那麽可怕的樣子。
秦禾笙大約明白俞鈺在害怕什麽,很多新手醫護都會害怕的一些病人:喝多了、吸多了等等。
這些病人來醫院時的狀態通常不正常,容易讓人有恐慌心理,有經驗的醫護見多了不會太害怕,沒見過幾次的新手醫護的確容易害怕,也容易代入和共情。
俞鈺本質上其實是一個情感豐富,容易代入和共情的男生,遇到這種事情確實很難走出來。
秦禾笙沒有說類似“多見幾次就好”這種話,而是用鎮定的聲音告訴他:“不用害怕,剛才那個病人的狀態如何與你無關,你永遠也不會變成他的樣子。”
俞鈺驚訝地看著秦禾笙,這一瞬間他覺得秦禾笙是懂他的,懂他怎麽想,懂他在害怕什麽。
“秦醫生……”
秦禾笙猶豫片刻,伸手輕輕在俞鈺細瘦的後背上輕輕拍了片刻,低聲說:“沒關系,不會傷害到你,你也沒有受傷。”
“不用害怕。”
秦禾笙又強調一次,隨後克制地收回放在俞鈺後背上的手。
俞鈺真的慢慢不害怕了。
不知道是秦禾笙的安慰起作用,還是有人陪在身邊讓他鎮定很多,不再一個人胡思亂想。
他深呼吸幾次,慢慢松開抱著雙肩的手,很不好意思地跟秦禾笙說:“秦醫生,不好意思剛才麻煩你了,我一個人胡思亂想還耽誤你時間來安慰我。”
“沒關系。”秦禾笙搖頭,仔細看著俞鈺臉上的表情問:“真的不害怕了?”
俞鈺點頭:“不怎麽害怕,已經過了剛才害怕的勁,謝謝秦醫生。”
他心裡還殘留些許剛才害怕和恐慌的痕跡,但這點心理陰影需要他自己想通。
秦禾笙看他的表情確實沒事後說:“沒事就好,我先走了,有事可以打我電話。”
俞鈺愣愣地眨了眨眼睛,隨後回答:“好。”
電話肯定是不會打的,他一個器械護士有什麽事情的話打副高電話算怎麽回事,肯定先找直屬領導主任護士呀。
直到秦禾笙離開手術室,俞鈺才反應過來。
秦禾笙剛才為什麽會忽然來手術室,難道是因為患者的傳染病驗血結果陽性,專門跑一趟通知?
可是這種事情不一般在群裡通知下就好了麽,而且應該由剛才做手術的程簡醫生來,跟秦禾笙無關。
對方怎麽就把程簡的活做了。
俞鈺想破頭皮,也想不出秦禾笙為什麽會忽然出現在手術室。
總不能是特意趕過來看他的吧。
第37章 夜歸
現在暫時沒有急診手術,俞鈺拿出手機時又看到齊醫生給他發的消息:現在還害怕麽?
俞鈺想了想,回:沒那麽害怕,但還是心有余悸
不要叫我小名: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那麽恐怖的事情,那麽恐怖的表情,那麽恐怖的人
腿上的皮膚滿是潰爛的痕跡和密密麻麻的針眼,俞鈺原本不密恐的,看到那些針眼也開始密恐了。
此號不看病:不用怕,你不會變成那樣
秦禾笙知道這大約算是一種物傷其類的共情,努力安慰:你很好,會永遠活在陽光下,會開心快樂
此號不看病:嘟嘟別怕
俞鈺一下子就炸毛了。
他父母和哥哥叫他小名也就罷了,為什麽相親對象也要叫小名,沒看他起的昵稱都是“不要叫我小名”嗎,可惡的齊醫生,一定要頂風作案。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