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兩份檸檬蛋糕還吃了晚飯的後果就是,玨書在床上躺到深夜都還沒睡著,肚子一直發脹,咕嚕咕嚕地叫個不停。月光從沒拉緊的窗戶縫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安靜的時候玨書還能聽見他自己的心跳聲。
玨書在莊園裡聽到過很多聲音,有他聽不懂的鄉下方言,有賭博的喧嘩聲,也有他喜歡的昆蟲振翅聲和花苞的開裂聲。他猜Carlyle還沒有聽過他的心跳聲和月季花綻放時花瓣舒展開的聲音。
又胡思亂想了好長時間,玨書心煩意亂地坐起來拉開床頭燈,從書桌上抽出一本小說集,就著暖黃色的光翻了兩三頁,又扔了回去,窸窸窣窣地下床從衣櫃裡翻出一件外套披在睡裙外面,擰開房門,走了出去。
晚上的城堡裡比外面冷很多,玨書有點後悔他為什麽找了件這麽薄的外套,穿了跟沒穿一樣,冷氣攀住他的小腿直往上鑽。
黑色的長襪穿久了,玨書的皮膚快要和白色的睡裙融為一色,他順著昏暗的壁燈摸到書房,按照白天的記憶來到其中一面書架前,從裡面抽出一本棕紅色的書。
原路返回的途中,玨書在Carlyle的房門前多停留了一會兒,想起他忘了告訴Carlyle那兩個檸檬蛋糕非常好吃,從上面的檸檬醬到最下面的司康餅乾都很好吃。
但這個點Carlyle應該睡了。
玨書轉過身,一陣冷風襲來,他冷不丁地打了個噴嚏,手裡的書砸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還沒等玨書把鼻涕吸回去,Carlyle的房門就從裡打開了,玨書被驟然亮起的光嚇了一跳,身上的外套也掉在了地上,聚在他的腳邊,像堆了一團雪。
Carlyle回頭看看他房間裡的鍾,再看看一臉虧心樣的玨書,又好氣又好笑:“這個點了,怎麽還在我房間門口丟三落四的。”
玨書猜Carlyle肯定知道他的藍眼睛很迷人,否則怎麽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用他的眼睛輕易地讓玨書倒映進去,使他產生輕微的、不叫人討厭的溺水反應。
“那個、那個,”玨書磕磕巴巴地說,“那個檸檬蛋糕很好吃,我忘了告訴你了。”
藍色的海面動蕩了起來,Carlyle又在笑,笑到玨書面紅耳赤地咬舌頭,才松開門把手偏過身:“進來吧,外面冷。”
玨書撿起地上的外套和書抱在胸前,進了房間。
房間裡的床規規整整,沒有一絲褶皺,兩個白色的枕頭堆在床頭,這下連玨書也疑惑了,半夜一點多,少爺居然還沒睡覺。
“說吧,”Carlyle關好門,走過去敲敲玨書的頭,“不睡覺想幹什麽?”
玨書的頭髮是散開的,不用擔心亂掉,但他還是護住了自己的頭,“不想幹什麽。”
“確定嗎?”Carlyle站在玨書面前,他的下巴剛好在玨書的頭頂上,只要低頭就可以看見玨書寬松的睡裙和肩胛骨中間空著的一塊皮膚。
玨書沒有在睡裙裡穿胸衣。
“好吧,”玨書天真地說,“是我吃得太撐了,睡不著。”
“才吃多少就撐了,”Carlyle變得不再禮貌,他握住玨書的手臂,剛好是大拇指和中指的一圈。“這麽瘦。”
玨書移開視線,注意到Carlyle的書桌上堆了很多他看不懂的書,打字機的用紙卡在一半的位置,上面也有很多令他感到陌生的詞匯。
他立刻說:“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沒有。”Carlyle抽出紙,對折成兩半扔到一邊的廢紙簍裡,最後合上鋼筆,插回筆筒裡。筆筒的右邊擺著有睡蓮的花瓶。
“我以後也要學這個嗎?”玨書深吸一口氣。
“不喜歡可以不用學,”Carlyle捏住玨書的臉頰,轉換話題,“臉上倒是有點肉。剛剛是去書房拿書了?”
“嗯。”玨書點點頭,將書的封面正對Carlyle,書殼上是燙金色的“Jane Eyre”。
Carlyle調侃他是“小家庭教師看書裡的家庭教師”。
Carlyle讓玨書在他的房間裡看書,看困了再回自己的房間,另外給他拿了一件相對不那麽薄的外套和一條搭在腿上的毯子。
玨書歪坐在沙發裡,書沒看兩頁就有些昏昏欲睡,仿佛剛剛信誓旦旦說的“睡不著”是他撒謊,總之半個小時都沒撐得過去,精裝的書籍摔在地毯上,人徹底陷入了甜夢。
Carlyle見怪不怪,拿走毯子,沒捂熱的外套也脫掉,托住玨書的後背將人抱到他的床上。輕薄的白色睡裙皺巴巴地湊上膝蓋,Carlyle盯著看了幾秒,沒有替他拉下來,而是再次把人抱了起來,抱回他自己的房間。
第7章 騙你
絲絨莊園 7
玨書睡覺很少做夢,因為睡得太深,就算做夢也是夢見莊園裡的橘園和月季園,壞一點的夢也有,比如重演以前顛沛流離的生活。
但他這天晚上做了一個極其虛幻的夢,他夢見自己原本是赤腳走在沙灘上的,後來一朵浪花向他撲過來,纏住他的腳,把他拽進被太陽曬得滾燙的海水裡,他不得已,掙扎過後只能隨著海浪不斷起伏,眼睜睜地望著自己離岸邊越來越遠。
並沒有生命危險,海上也沒有風暴,夢境裡的陽光甚至讓他感到愜意,但是整個過程都是他身不由己的,總之玨書醒來的時候出了一身的汗,睡裙皺皺巴巴地黏在他的後背上。
玨書其實是有點怕海的,先前從家鄉到新加坡坐船坐了兩天一夜,後來從新加坡輾轉到英格蘭,又是漫長的一個多月,雖說這一個多月裡他其實沒什麽出底層貨艙的機會,但顛簸搖晃的嘔吐感支配了他一路,讓他感覺自己像小皮箱裡擠成一團的眾多粗製濫造的玩偶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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