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怕那種浮著的、腳不落實地的感覺。
由於晚上睡得太遲,玨書醒來的時候太陽都快移到天中間了,他慌慌張張地跳下床換衣服,咬著頭繩站在鏡子前給自己盤頭髮,盤了好幾遍都盤不出他滿意的樣子,直到他的房門被敲響。
玨書以為是老管家來催他起床,從衛生間夠出頭口齒不清地喊:“可以進來,我已經起床了。”
門打開後,進來的卻是Carlyle,他倚在門框邊上看著玨書越來越紅的臉,仿佛是品味一本很有意思的小說,玨書這時候才發現少爺的臉頰上原本是有酒窩的,就是不太明顯,像只有退潮後才會浮現的白色浮島。
他伸手將玨書掉在後頸的碎發抓上去:“知道你今天一定會睡懶覺。”
玨書今早的第五次盤發失敗。
“我幫你吧。”Carlyle擰開水龍頭洗乾淨手,在得到玨書的準許後使用了他的擦手巾,攏住玨書的頭髮分成幾股,一股一股地纏在一起,勉強幫玨書完成不精細但明顯也不難看的盤發。
Carlyle的手法從生疏逐漸變得熟練,玨書僵著脖子問他:“你幫別人扎過頭髮嗎?”
Carlyle煞有介事地說:“小時候在寄宿學校幫很多女孩子扎過。”
玨書抿緊嘴巴不說話了,雙肩下垂,看起來似乎很失落。
“發卡呢?”
“右手邊的籃子裡。”玨書懨懨地說。
籃子裡還有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飾品,Carlyle甚至從裡面找到了一截半長不短的紅線、好多毛線團和碎掉了的紅色扇貝殼。
玨書瞥見了,不情不願地開口:“紅線原本系著一個玉墜,但是後來玉墜被人偷剪掉了,只剩下這條紅繩;毛線團是用來逗斯旺太太的貓的,但是因為斯旺太太平時打毛線,有很多毛線球,咪咪看不上我的這些;扇貝殼是剛來英格蘭在下岸的海邊撿的,但是當時沒注意到扇貝殼下面有一隻螃蟹,大拇指還被鉗子夾了一下。”
“那這個呢?”Carlyle舉起一張印有酒店印花的淡藍色便簽紙,“上面怎麽寫著莊園的詳細地址。”
“這個啊,”玨書一看見便簽紙就開心了很多,“是一個好心的酒店服務生給我的,我和我母親那天第二十三次找工作失敗,他給了我們這個,說絲絨莊園缺一個會做東方菜的廚娘,於是我們就來了,結果真的應聘上了!”
玨書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眼神時而發散,Carlyle聽他一個一個介紹完才將發卡插進他的頭髮裡,然後捏了捏他微微鼓起的臉。
“騙你的。”
玨書轉過頭,眨眨眼睛:“什麽騙我的?”
“我只在倫敦的寄宿學校住了兩個月,”Carlyle看著玨書的眼睛,說,“而且那是個男校,裡面根本沒有女生。”
“為什麽隻住了兩個月?”
“因為打架,”Carlyle聳聳肩,“打了一個黃頭髮的男生,鼻梁骨打歪了,看著很嚴重,所以老師立刻通知了我父親。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把我送到寄宿學校是因為家裡來了……來了另一個人,我的母親從此臥床不起,他們怕我鬧。”
“可是你看著不像會......”玨書說了半句,意識他認錯了重點,話音戛然而止。
Carlyle低下頭,指著他後腦杓最下面隱藏在短發茬裡面的一道疤,說:“那次打架留下來的,我沒有讓任何人知道,包括我母親。”
玨書踮起腳,疤痕比他想象的長一點,大約兩英寸,如果不是Carlyle特意展示給他看,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現這道疤痕。他用手指沿著頸椎棘突摸到那片短發茬,指腹揉搓疤痕,沒頭沒腦地說:“你頭髮好軟。”
Carlyle笑了:“沒有你的軟。”
“回家後我發現我母親已經病得不能下床了,我和她一起搬進三樓的房間,她說她很討厭每天頭髮亂糟糟的,邋裡邋遢地躺在床上,於是拜托我幫她梳頭髮,”Carlyle繼續說到,“一開始我不會梳頭髮,我母親忍著痛給我示范了兩次,我就會了,梳好後再在她的背後多放一個枕頭,這樣一整天下來都不會亂掉。”
玨書心裡很不是滋味:“你那時候幾歲?”
“五歲,”Carlyle說,“五歲多一點。”
玨書洗漱完還要收拾房間,將滾到地上的小貓毛絨玩具拍乾淨塞回被子裡,強製它再睡一整天的覺,最後想起來最晚從書房拿走的書好像不在房間裡,就轉身問Carlyle:“那本書是不是在你那裡?”
“原來你還記得,”Carlyle不客氣地坐在玨書剛鋪好的床上,“沒看幾頁就睡著了,我還以為你昨晚來找我是夢遊。”
玨書毫無底氣地為自己辯解:“我是真的睡不著。”
“那本書先歸我了,我想看,”Carlyle站起身,拉平整被褥後向玨書發出邀請,“陪我去吃早餐吧。”
玨書跟在Carlyle後面走下樓梯,他們平時的早飯並不在一起吃,Carlyle跟威斯敏斯特先生一起,玨書則去傭人房,遲了就只能錯過這一頓的那種。但昨晚愛德華落水後,他的小腿劃傷很重,威斯敏斯特夫人舍不得他下床,飲食都由下人們端到他的房間,一家人便分開用餐了。
走到二樓的台階中間時,Carlyle停了下來,玨書本來在開小差,回想剛剛Carlyle說的話,一時沒反應的過來,額頭一下子撞上了他的後背。
“啊……”
Carlyle眼疾手快地捂住了玨書的嘴巴。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