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廷頭腦混亂，緊張得一時間無法把想說的話組成縝密的句子。

　　“經過今天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在最無助脆弱的時候，被自己最愛的人推開是什麽感受。所以你怎麽還能開這個口，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莊廷早該明白，他最擔心的那些事，還一直卡在陳宥心裡根本沒有過去。

　　“我不是跟你翻舊帳，我們也不是非要經歷同樣的事才算公平。你不舒服，我照顧你很應該，因為你也在我受傷的時候照顧過我。何況，我們不是陌生人，我也做不到那麽冷漠。”

　　莊廷愣愣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你對我的關心跟照顧裡，沒有摻雜愛，對不對？你生怕我誤會，所以每次見我都要澄清一遍是不是？”

　　“你總說我沒認真聽你說話，可你現在每次見我，你有認真看過我哪怕一眼嗎？你難道一點都沒注意到我在改變？”

　　“像今晚，面對趙樂兒，我已經盡我最大的努力拿出風度跟大方，還有上次那個什麽小光小明的，你覺得我為什麽會救他？”

　　陳宥把眼閉上：“現在不是談生意，不是你把條件擺出來，我就非得要接受。”

　　“那你教教我，我要怎麽做？我還能怎麽做？我真的沒辦法了……”莊廷俯身，伸手抬起陳宥的下巴，強迫他看著自己。

　　“我之前說過，你不要以為什麽都不要就可以跟我斷得一乾二淨，其實這話是對我自己說的，我怕了，我怕你真的什麽都不要，所以我才……才緊咬爺爺跟離婚協議不放。”

　　“你只在乎爺爺……我沒辦法了……”

　　兩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匯，莊廷的眼神逐漸瘋狂而癡迷，透著毫不掩飾的熾熱。

　　陳宥搖搖頭，嗓音平淡如水。

　　“你還是不夠了解我，其實我以前很軟弱的，我爸死了之後，我足足哭了三個月，我每天跟自己說要乖，不要讓我媽擔心，但是我還是忍不住會哭。”

　　“我們一家三口感情很好，我不可能那麽快釋懷，可後來有一次我撞見我媽被人刁難，我才意識到我不能再哭了，所以從那天起我再也沒因為我爸掉過淚。”

　　心臟猛地一沉，莊廷忘了呼吸。就算在陳宥最喜歡他的時候，都沒在他面前說起那麽多關於他爸爸的事。

　　如今聽他說這些，心裡莫名有些不好的預感。

　　他著急忙慌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席地坐到陳宥面前。

　　“……我說這些話是希望你明白，一旦我下定決心的事，就不會再改變的了。”

　　莊廷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不顧一切地緊抓著陳宥的手，就好像一個即將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生平第一次，覺得難以面對一個人，他的自持、驕傲，被陳宥短短幾句話全然擊碎。

　　他像是要尋求安慰一般，急促地去尋陳宥的懷抱，把自己的腦袋貼到陳宥的耳側，感受他的體溫。

　　陳宥說：“以前我有很多話跟你說，是因為我喜歡你，願意跟你分享我的一切，而不去計較你是不是也同樣願意跟我分享。畢竟能跟你結婚已經是上上簽，你對我又無微不至，我跟自己說不能那麽貪心……”

　　倒吸一口冷氣，莊廷心如絞痛，陳宥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掙脫他，只是靜靜地由他這樣抱著。

　　他腦海中居然浮現他們結婚那天，他牽著陳宥的手，說出的結婚誓詞，說他會尊重愛護他一輩子。

　　“所以那天晚上，聽到你跟葉饒說的那些話，我說我從天堂掉進地獄也不為過。”

　　“換做是你，你還會接受一個讓你去過地獄的人嗎？”

　　窒息感裹挾著莊廷，陳宥的問他無法面對也無法回答。

　　他將陳宥抱得更緊了些，咽了咽喉嚨：“不是的……不是的這樣的，我告訴你，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爺爺提出讓我跟你結婚，一開始我確實是不情願的……但，我需要爺爺的股份，才能在公司站穩腳跟。”

　　“後來，我以為討好你，爺爺就會放心把公司交給我，我真的很恨他，恨他為什麽對一個外人都比對我跟我哥要好，我也恨過你……我恨你可以坐享其成，恨你什麽都不知道，能每天過得那麽簡單快樂……”

　　“可我現在明白了，其實我恨的只有一個人，就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不夠強大，恨我要看人臉色行色，恨我無能為力，所以我把這些恨意轉移到你身上。”

　　“你沒錯，你一點錯都沒有，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了……以前我從不這樣，但是一對上你，我就不由自主變得煩躁、變得刻薄，很多我原先根本不在意的事情，都會怪到你身上……”

　　“我沒有把你的話放在心上，也不在意你的感受，我隻把你當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只要你不給我惹麻煩，那我們的日子就能相安無事。”

　　“我以為……我們可以一直這樣下去的，我沒打算離婚……所以一開始你說要離開，我不當一回事，我覺得你一定會回來的……”

　　“是我的錯……是我無謂的自尊心作祟，因為……”

　　“因為我不想承認自己已經把心交給你了……”

　　為什麽非要走到今天這一步才敢吐露真心話？

　　就好像承認這件事，他就會失去籌碼，就會輸。

　　可陳宥不是這樣的人啊，陳宥是唯一一個不在乎他輸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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