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相殘殺?為什麽?”西爾被轉移了注意,挑眉問。
“似乎是為了利益資源,也可能是唯我獨尊的野心,總之,他們毀滅了自己的生存之地。”
“聽起來就蠢。”西爾一臉不以為然。
蟲群利益是蟲母為尊,他們永遠也不會自相殘殺,除非蟲母冕下命令這麽做。
“不能小看他們,雖然他們已經滅絕了,但一直和我們不對付的機械主腦,似乎就是他們製造出來的產物。”
“那個破爛金屬,遲早有天上去把他們吃個乾淨。”西爾說著往天上看去。
只見碧藍如洗的天空上方,銀枷長條在遠處若影若現,緩緩轉動,神秘而又優雅。
“能夠製造出機械族,可以想象出[人類]是種不容小覷的生物。”
“……我怎麽覺得你說話和之前不太一樣了,你在那個軍雌跟前學到了不少東西?”西爾挑起一縷頭髮纏繞在指尖,語氣嘲弄。
耶契斯不置可否,翠綠的眼眸望向了遠方:“他的確,很有意思。”
“既然這麽感興趣,怎麽不直接把他弄到身邊當蟲侍?”西爾的語氣愈發涼薄。
耶契斯正要說什麽,空中傳來一股警告的信息素。
西爾抽動著鼻尖聞到了一股特殊的信息素,眼底浮現厭惡,“居然敢模仿蟲母冕下的信息素來警告我們,是想死嗎?”
耶契斯發出聲律,命令繼續往前。
而接下來的場景讓所有蟲族震驚。
只見無數迅族的退化種竟用粘液泥土,構築起了一個粗糙醜陋卻結構分明的巢穴。
它匍匐在大地上,像是長出來的黑色腫瘤,一陣陣類似蟲母的精神流就從裡面散發。
蟲族大軍發出紛亂嘶鳴交流。
蟲母命令就是最高指令,沒有蟲可以違背,誰也不敢上前。
“難怪遇到那麽多退化種,”西爾冷冷看著下方。
[抵禦]!
[拚死抵禦]!
蟲母指令從醜陋蟲穴當中源源不斷地發出。
退化種立刻為之瘋狂,如潮水般向他們湧動而來。
就連蟲族大軍都變得躁動不安,他們也能解讀。
是蟲母冕下的氣息又似乎不是……
感覺到身下蟲侍躁動,西爾狠狠地拍了一巴掌下去,怒罵道,“蠢蟲!連模仿蟲母氣息的仿冒品都分辨不出來嗎?”
這裡的蟲族大多數都是他的血親,也可以說是他的附屬。
耶契斯半蟲化,身上浮現出翠綠色繁瑣的蟲紋,一圈一圈蔓延,像品種特殊的藤蔓花紋。
從他的背後破出雙透明翅翼,尾椎骨延長垂下根碧綠色的骨節,尾尖散發著呼吸般的綠光……
他飛到半空中,周邊發出奇異的震動,信息素立即擴散。
耶契斯的指令準確的傳達到每一個甲族戰士腦域裡。
[殺死所有叛變的退化種。]
無休無止的戰鬥廝殺開始了。
夕陽將天空染成血色。
漫長的一天過去。
3667928拖著疲憊沉重的身軀,跟隨隊列,沉默返回臨時構建的防禦工事。
它複眼呆滯麻木地拖著同類屍體。
今天的戰鬥格外慘烈,那些迅族的退化種凶猛得超乎尋常,許多熟悉的編號永遠留在了那片被染成血紅的土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是否也會成為消失的編號。
也不在乎。
死亡是他最司空見慣的歸宿。
進行戰後甲殼清潔,3667928就蜷縮起龐大的身軀,把節肢收到腹腔下,開始發呆。
他的思考能力越來越遲鈍了。
很多時候常常忘記自己是誰,也忘記很多事……忘記自己是甲族,忘記正在做什麽,甚至忘記戰鬥。
想做什麽來著,過了好半天,他想起來了。
看直播。
他遲鈍地掏出終端,用節肢尖鉤按下觀看直播的按鈕。
這是他枯燥蟲生裡為數不多的消遣。
以前他會看些模擬□□的直播,能帶來刺激感,看久了就覺得乏味,最近他發現了一個亞雌的直播。
那個亞雌有一口流利的語言。
3667928對語言並不感興趣,也聽不太懂,但那個亞雌說話聲音很好聽,很安穩。
他已經很久沒有睡一個好覺了。
看他的直播以後,他都睡得特別好。
尤其是他最近開始拿一塊小黑板敲敲畫畫以後……
此刻,剛剛開播不久,屏幕裡的亞雌正微笑用手指著黑板,“來,跟我念bpmf……”
亞雌似乎是想教他們語言,他本能的服從命令,張開口器:“啵啵摸摸……”
好難。
它泄氣地把頭部墊在蟲肢上,吐出一串泡泡。
不想學了。
好在枯燥的發音練習很快結束,進入了它喜歡的故事環節,盡管他聽得半懂不懂。
“今天我們來講講八拜之交中的舍命之交吧……唔,在很久以前的一個冬天,有一對好朋友出遠門了……他把自己的衣服和食物送給羊角哀,自己縮在空空的樹洞裡死去……”
這麽多天下來,3667928勉強能夠聽懂一點點。
把資源讓給更優秀的個體然後死去,這在蟲族邏輯裡……似乎是合理的。
“你們怎麽想的呢?”
【西爾:肥腸合理。】
屏幕上顯眼的ID立刻跳了出來。
這是雄蟲殿下西爾,今天他在戰場上遠遠看到過一眼,他被蟲侍團團保護在中央,只能看到漂亮的銀色頭髮絲。
聽說雄蟲都長得精美絕倫,要是能看上一眼,在戰場上死了也值得吧!
屏幕裡的亞雌也看到了,他聲音依舊溫潤,“如果有人為你如此犧牲,你只會這樣想嗎?”
【西爾:當然。】
言雅皺住眉頭,“你覺得自我犧牲,是理所當然嗎?”
【西爾:爾說這個故事,不就是在哥送弱者的無私奉獻嗎?能源塊X108】
言雅想,這個叫做西爾的人似乎也完全沒有友情的概念?
只是單單從殘酷功利主義來看待這個故事而得出結論。
這可不好。
“感謝西爾送的晶能塊。”感謝完禮物,言雅略思索後繼續說道,“如果按你所說,犧牲是理所當然的義務,那它就不再是美德,而是一種奴役,將奉獻視為理所當然的文明,也將失去凝聚力而最終走向毀滅。”
美德?奴役?什麽意思?這些不存在的概念讓西爾愣住。
亞雌亞雄包括他們雄蟲,全都是為了蟲母而存在的附屬品。
如果蟲母需要,他們可以隨時犧牲自己的所有。
他不理解亞雌到底在說什麽,也不覺得有道理,可亞雌的態度為什麽那麽堅定?
就好像他一定是正確的。
言雅繼續說:“至少羊角哀沒有這樣想,他在功成名就後追隨左伯桃自刎而死,我們把這段令人感動的友情叫做羊左之交。”
屏幕裡的亞雌轉過身去,開始一筆一畫的寫著什麽東西。
西爾注意力被亞雌的手吸引,這家夥真的是亞雌嗎?他的手看起來太嬌嫩了。
西爾滾動了一下喉結,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麽這麽多蟲看他了。
誰會在乎他嘴裡叭叭叭說什麽啊!全在看他吧?
3667928用節肢扣了扣腦袋,他同樣也不理解亞雌的話。
友情……是什麽?
“友情是什麽,”屏幕裡的亞雌說,“唔……你們有並肩作戰的,或者共同奮鬥的同伴嗎?如果……”
亞雌說得東西太燒腦了,很快,過度的思考就讓他產生了嚴重的疲憊感。
動腦子比打架累多了!
他聽著亞雌的聲音深深睡去,夢裡有個無法捕捉的影子。
他想看到那個影子,於是費力拔出步足。
終於,他找到了。
那是一具躺在沼澤裡的屍體。
4401037。
記憶撥開迷霧,變得清晰。
這是和他一起並肩作戰很久的亞雌。
具體是哪次戰鬥,記不清了。
這個4401037用鐮肢替他擋下了一次來自死角的偷襲,然後留下了一道深刻的裂痕。
受傷對亞雌來說是家常便飯,可4401037傷勢比預想的嚴重,影響了他的行動能力。
3667928主動背負4401037走了很遠的路,因跟不上蟲族大軍的速度而嚴重脫節。
4401037朝他發出嘶鳴,讓他跟上大部隊,不要管他。
他沒有聽。
哪怕上層命令是不惜代價的全速前進。
他應該丟下4401037的。
事實證明他也確實應該丟棄,因為4401037最後還是死了,他不過是白白浪費自己的體力。
他見過太多次死亡,這不過是其中一次而已。
看著4401037沼澤裡的屍體,霧氣侵入他的複眼。
可他的頭腦卻前所未有的清晰。
因彼此信任,相互依賴而自然產生的感情……是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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