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解了大半?”
老婆婆拔高語調,聲音拐了好幾道彎,這回輪到她不敢置信地張口結巴。她神情複雜地拉過楚樽行的手腕探了探,頓時松了口氣,剛想反駁什麽,卻被那腕子的主人淡淡瞪了一眼。
雲塵見她沒了下文,擰了擰眉追問道:“如何?”
“……解了大半。”
“那剩下的要如何解?”雲塵握著楚樽行的手緊了緊,刨根究底道,“可要我去什麽地方尋藥?”
“尋藥倒是不必,也不必擔心我老婆子出爾反爾。”老婆婆跳下棺材打斷他,在前面踱步了一陣,衝幾人擺擺手,“你既知道這蠱毒的名字想來也無需我再多說什麽,將人看好莫要先死了,其余的便等我調好身子後再出來尋你們。”
雲塵見她說著背過身去,知曉這話意下便是要趕人。他直覺她想說的話不止如此,不解她急劇轉變的態度究竟是為何,但左右得了她一句承諾,也就不情不願地順著台階下了。
“鬧市拐角有間客棧,我們這幾日便在那處落腳。”雲塵朝她打恭作了揖,“婆婆若是有何需要的物件,同我們說一聲便是。”
老婆婆眼皮動了動算是應了,躺回棺材裡繼而吩咐道:“你們來時外頭是如何,走時也該是如何。”
“自然。”雲塵笑道。
楚樽行跟著他進了夾道,又總感知身後像是有人看著自己,回頭一看,剛巧與那老婆婆從棺材裡探出的一雙眼睛撞了個正著。
他不動聲色地錯開視線,消失於夾道的縫隙間。
走過一次的路便等同於在雲塵腦中劃了條印子,故幾人返程隻用了不過原先一半的功夫。
下地道前楚樽行在門上卡了塊小木條,這陣看著位置也並無旁人進來過。
屋外的雨像是剛停不久,瓦片上還在時不時往下滾落幾顆渾濁的水珠。醜時的月光清冷蕭瑟,包容下整座剛陷入平靜的縣子聲聲輕緩呢喃。
更夫想來是偷了懶,老半天也聽不見一回吆喝。
街上三抹黑影緊趕慢趕地回了客棧,店門早就掛上了大鎖,只是這鎖形同虛設。黑影幾下翻窗回了屋內,店小二將頭隔在桌上打鼾,睡夢中還不知道自家店門裡又多出了三個人。
雲塵將楚樽行濕了的衣物扒了重換,手腳麻利地先將人擦了擦塞進被褥裡,隨後才將自己也打點好鑽了進去。
好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發出一點聲響。
“阿行。”雲塵往前挪了幾寸,抱住他貪上熱氣,又往下縮了些,將頭緩緩貼上他的胸前,說出口的話卻與自己預料的全乎不同。
“……你可有瞞我什麽?”
許是因為在霜寒島時人人都跟他過說血魂蠱無解,但後來不知怎的又變成五年可解,可他這才等了不到一年,這人便又回來了,還跟他說毒已解了大半。
他不是不相信樓倉神醫的實力,只是這接二連三的事砸下來,再加上在地道裡遇到的那位老婆婆……
——無一不是擊垮了血魂蠱在他心裡種下的威懾。
不怪他多想,但當真就如此容易?
可耳畔的心跳聲結實有力,一下接著一下,下下都在告訴他,方才那話問得毫無意義。
楚樽行不是第一回 聽他如此問了,上一次是在島上的夥房裡。他實則也難受得厲害,每回聽到這話都是止不住的透骨酸心,可他也沒有辦法,不知該如何答覆,隻得一遍遍重複著些早便說到麻木的字句。
“沒有。”
“可不準騙我,騙我便不要你了。”雲塵直聽到自己心安了才挪了上去,玩笑地拍了拍他的臉,隨後又拉過他的發尾勾著玩,“你覺著那老婆婆是何人?”
見他要玩,楚樽行索性將頭髮全散了下來:“殿下心裡有答案了。”
“我也是猜的罷了。”雲塵道,“跟霜寒島有關,又能看出你體內的蠱毒,還知道鍾離婉婉,看年紀該也只有一人大致對得上了。”
“那位無端失蹤的前任巫女。”楚樽行接道。
“我也所想如此。”雲塵道,“鍾離前輩說過,這血魂蠱便是出自她的手,若不是猜了個大概,我也不會向她求藥。”
況且他就算是拿了這藥,也隻想心裡有個底。到底能不能用,還是得等樓倉從島上過來了,讓他看上一看才能放心。
畢竟他也說不好這老婆婆所言是真是假,又為何願意幫楚樽行解了這蠱毒,還是需過了熟人的眼才能穩妥些。
“不早了,快些睡吧。”雲塵用頭撞了撞他,“這幾月你不在宮裡,許多事信裡寫著不方便我便沒說,明日再同你細說。”
“好。”
楚樽行應了聲,卻並未依言合眼,而是拍著將人哄睡了,才小心地撐起身子下床披了件外衣。
他小聲喚了雲塵一陣,床上的人像是不滿有人睡夢中還要吵他,無意識地扯過被褥蒙在頭上。
楚樽行看得好笑,比著勁兒的將被褥扯下蓋在他脖頸間。霧蒙蒙的月色爬進來幾許亮光,描繪著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很是好看的輪廓。
他俯下身吻了吻雲塵的側臉,又學著他以往對自己的模樣掐著他的臉扯了扯,隨後才搖頭笑笑,翻身躍下窗沿,轉瞬間隱去聲息。
可他到底還是低估了雲塵的警覺。
紗窗被人從裡頭關上,雲塵靠在邊上看著街道盡頭遠去的蹤跡,回想起他方才的舉動沒忍住唇角上揚。只是慢慢的,這抹細微的笑意便蕩然無存,只剩下眼底再抬起時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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