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了。”他斟酌道，選擇性跳過了後面的問題。

　　程牧野似乎不想就這樣放過他，追問：“你以前近視過？不然怎麽會習慣呢？”

　　“……”

　　林浸恨自己嘴笨，沒法像那些舌燦蓮花的人一樣編出一個合理的理由，隻好選擇閉嘴。

　　“可以告訴我嗎？”

　　程牧野的嗓音輕緩又低沉，就像落雪縈繞在耳畔，莫名給人一種想要傾訴的欲望。

　　林浸堅持了兩秒後，敗下陣來，破罐子破摔：“我害怕。”

　　“……我害怕和人對視，有眼鏡的話會好一點。”

　　“那現在呢？”

　　……什麽？林浸一時間沒理解他話中的意思。

　　“抬頭看我。”

　　林浸不受控制地抬起了頭，視線交匯的一瞬間，他看到了程牧野幽深但平靜的眼鏡，如同一片平靜的海面，讓人不自覺地想要沉溺進去。

　　“害怕嗎？”

　　林浸動了動嘴唇：“……不怕。”

　　在他說出這兩個字之後，程牧野笑了，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海面，打破了原本的平靜。林浸回神，意識到剛剛自己直愣愣地盯著人家看了好久，臉上燒了起來。

　　程牧野伸手將他面前的眼鏡拿走，隨意看了兩眼：“既然不怕，那以後就不要戴了。”

　　“如果不想和別人對視，看我就好。”

　　林浸心裡湧上一陣怪異的感覺，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程牧野把那副眼鏡收走。

　　*

　　那之後，程牧野真的沒有再把眼鏡還給他。

　　最開始的幾天，林浸很不習慣，尤其是身邊的人都用一種或是好奇或是探究的目光看著他，有些還帶著明晃晃的惡意。

　　但每次他覺得不舒服的時候，程牧野總會及時地幫他擋住那些目光，他能看到到那些人悻悻地收回目光的樣子。不知道是程牧野的威嚇太過有用，還是新鮮勁過去了，總之那些讓他感到不舒服的目光漸漸少了下來。

　　“學委，這題可以給我講一下嗎？老師說全班只有你是做對的……”

　　林浸記得她，是坐在前排的一個Omega女孩子，好像叫宋笑笑，之前除了一些必要的溝通，他們幾乎沒有交集。而此時，她正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今早剛發下來的卷子。

　　林浸下意識側頭看了眼程牧野，他正專注地玩著手機。他收回目光，溫聲道：“當然可以。”

　　宋笑笑的眼睛瞬間亮了：“謝謝學委！”

　　講完題後，林浸收回稿紙，原以為她會離開，沒想到在拿走卷子後，宋笑笑更靠近了一點。

　　她刻意壓低了聲音：“我早就看羅浩與那群人不順眼啦，仗著家裡有點錢又有點關系，到處欺負人。終於看到他們吃癟了，嘿嘿！”

　　她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麽，眉眼耷拉下來：“……對不起啊，之前他們那樣子欺負你，我一次都沒站出來幫你過，我、我不敢。”

　　林浸：“沒關系的。”

　　他早就習慣了，畢竟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現在有人願意跑來和他說話，雖然只是問學習上的問題，他也會很高興。

　　宋笑笑忽然不說話了，轉而盯著他看，看得林浸感到有些不自在：“怎麽了，是還有哪裡沒聽懂嗎？”

　　宋笑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蹦出一句：“學委你長得好好看呀。”

　　林浸愣住，這是第二次有人當著面說他好看，上一次是程牧野。

　　是安慰他的吧？如果真的好看，那些人為什麽會叫他醜小鴨，叫他邋遢鬼呢？

　　小時候第一次被人這樣叫，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回家卻只收到了父母皺著眉頭的斥責，說他吵到弟弟睡覺了。

　　林浸心裡莫名塌下去了一塊，酸酸漲漲的。

　　宋笑笑走之前，在他桌上放下了一顆硬糖，還對他說了謝謝。

　　他從來沒吃過這麽甜的糖，就像春天裡最醇厚的蜂蜜，每個毛孔都散發出甜滋滋的氣息。

　　“喜歡？”

　　“喜歡的話我下次買給你吃。”

　　林浸循聲看去，只見程牧野單手托著臉撐在桌子上，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彼時朝陽正好升過了教學樓，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打進來，照在程牧野的臉上，就像他最喜歡的莫奈的畫裡那樣。

　　……

　　後來程牧野真的買了各種各樣的糖來，有時候是軟糖，有時候是硬糖，更多的時候是包裝上印著林浸分辨不出是哪個國家的糖。而且每次林浸撥開一顆塞到嘴裡，他都要問喜不喜歡。

　　只有林浸親口說出“喜歡”兩個字，他才肯罷休。

　　因為之前休學的原因，程牧野要比班上的人大個兩三歲，大多數時候他都表現得明顯成熟不少，但也時常會帶著點小孩子氣的任性。就比如現在。

　　“嘗嘗看，我讓人從南洲帶回來的。”

　　剛吃過一塊程牧野塞給他的蛋糕，林浸其實覺得有些膩了，他咽了下口水：“等會兒再吃吧。”

　　程牧野期待的眼神肉眼可見地消散了下去，林浸仿佛在他身上看見了瞬間耷拉下去的耳朵。

　　他猶豫了一下：“好吧，我嘗嘗。”

　　撥開糖紙，暖橙色的果汁糖果外面還裹著一層晶瑩的糖霜，入口先是微微酸澀，隨即是鋪天蓋地的甜味。

　　是好吃的。

　　林浸：“很好吃，很甜。”

　　路過的羅浩與或許是看程牧野心情不錯，蠢蠢欲動地想來湊近乎：“野哥，這個糖我知道，我爸從南洲給我買回來過，確實很好吃。”

　　林浸聽到身邊的人“嘖”了一聲，語氣很不耐煩：“滾。”

　　他悄悄看了一眼，只見羅浩與尷尬地笑了兩聲，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程牧野冷哼一聲：“這糖以後不買了。”

　　說著就把桌上剩下的幾顆都收了進去。

　　林浸有些哭笑不得，但嘴裡的糖好像更甜了一些。

　　第15章 高中記憶3

　　高考倒計時100天。

　　林浸看著黑板上剛寫上去的大字，在周圍一片哀嚎聲中顯得格格不入。他盼望那天越早到來越好，這樣他就能考一個離家很遠的學校，越遠越好。

　　這麽多年來，這是他唯一的一個念想。但不知為何，現在看著伸手可及的未來，他心裡卻有些喘不過氣，下意識看向身側的程牧野。

　　程牧野正好也向他看過來，兩人的目光就這麽猝不及防地交匯了。

　　程牧野挑眉：“你想考去哪裡？”

　　“A大。”

　　“很不錯的學校。”

　　“……那你呢？”

　　程牧野眯了眯眼，半晌，緩緩道：“我大概會出國吧。”

　　意料之中，林浸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又在失落什麽，他應該為他感到高興才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恭喜你。”

　　程牧野湊了過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味道鑽入林浸鼻腔裡，像冬天還未化開的雪。

　　他說：“但我其實不想去，和你一起考A大好不好。”

　　“你也別住學校宿舍了，我們可以一起住在校外，養一隻小貓，名字……你來取。”

　　林浸愣住，低落下去的心情又重新回到了原點。他的腦子裡不可遏製地開始按照程牧野所說的藍圖構想生活，美好得像一觸即碎的泡影。

　　“當——當——當——”

　　課鈴響起，打斷了他越來越發散的思緒。班主任從教室門口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笑容。

　　“同學們，今天是高考倒計時一百天的開始，按照往常慣例，我們會給大家上一堂課，想必大家都知道是什麽課了吧？”

　　四周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隨即有人大聲道：“知道！是成人的課！”

　　靜了一瞬，教室裡爆發出浪潮一般的笑聲，大多是Alpha的，間或夾雜著Omega羞澀的笑。

　　林浸有些懵，他看向程牧野，發現他似乎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好了，靜一靜。”班主任敲了敲黑板，“不論是Alpha，Beta還是Omega，成年都是至關重要的一個環節。我們學校給大家開這樣一堂課，是希望大家在成年之後能正確對待自己身上出現的一些變化，也能順利地找到適合自己的伴侶。”

　　林浸大概明白了，他確實聽說過學校會開一堂生理相關的課，沒想到就是今天。因為從小就不怎麽社交的緣故，他對性別這方面的認知還停留在一個很模糊的概念上，不免對接下去的這節課產生了一絲好奇。

　　他將目光投向了顯示屏，上面正在展示Alpha，Beta和Omega的生理結構差異。在放到後頸腺體的描述時，林浸不自覺地將手伸向了後頸，原來這裡的突起是這樣的作用……

　　隨著視頻的內容逐漸走向成人化，教室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笑聲，林浸看得也有些臉熱。視頻戛然而止在最令人浮想聯翩的地方，引起了許多不滿。

　　“老師，這視頻是不是隻截取了一半啊？”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坦蕩道：“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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