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不悔從他手裡抽出兩隻,嚴絲合縫卡在小姑娘牙中後,閉上眼睛念起咒語:
“台上幽冥,敕鎮邪形!”
“三鏡往定,穢氣滌清!”
“鎮!”
隨最後一字出口,時不悔倏地睜眼,掌心徑直拍在花花額前。
小姑娘不動了。
隨後緩緩攤平四肢,嘴裡緊咬的筷子從齒間滑落,呼吸逐漸變得勻稱起來。
時不悔見她情況穩定住了,彎下腰,默默撿起地上散落的竹筷。
江向陽趕緊上前,狗腿的給大哥遞上餐巾紙,本意是讓人擦擦汗,誰料時不悔接過後,只是揩揩手,便大步流星回到客廳。
居高臨下看著高有良:“你,馮晉南,還有屋裡那個小姑娘,到底是什麽關系,如果再不說,下一次,我不會出手。”
“說!”
一聲呵斥,高有良被震得渾身顫栗,匍匐在地上,“我說,我說!”
“我、我跟花花的爸爸,是工友,我們都在馮晉南手下乾活,因為是一個村子出來的,平常相互照應著,可工資根本不夠一家老小糊口的,姓馮的告訴我們,有個大活,只要我們聽話,簽了合同,人活著回來能得十萬,如果人沒了,家屬也能領到一百萬的撫恤金。
“老吳動心了,在我們之前,有個牛家村的,就是跟馮晉南簽完合同後人就不見了,他有個老鄉,以前跟我是一個宿舍的,有一次,他偷偷跟我們講,他說那個人已經沒了,死得很慘,家裡拿了一百萬連喪事都不敢辦。
“我就勸老吳再想想,畢竟人沒了,還要錢做什麽?可老吳不聽,他說,花花馬上要上小學了,他得用錢,他要把花花接城裡來,他這輩子沒見過啥世面,可閨女不行,丫頭在鄉下待一輩子就毀了,後來……”
高有良掃了一眼地上鐵盒,磕磕絆絆繼續說著:
“老吳簽、簽了,起初什麽事兒都沒有,直到第三天晚上,我們宿舍剛熄燈,馮晉南派人過來了……”
“他出事了?”
高有良點點頭,示意二人打開鐵盒底下的文件袋。
“裡面有兩份合同,一份我的,底下那份,是老吳的。”
時不悔抽出兩份紙質協議,遞給江向陽一份。
江向陽翻了翻,上面內容跟人身意外險差不多,並無過多關鍵性信息。
“那你呢?既然知道,為什麽後面還會簽?”
高有良歎了一口氣,
“馮晉南瘋了,自從老吳走後,他逼著我們所有人都要簽,不簽……不簽他就要打死我們。”
“不報警?”
“工地外面,全是社會上的人,馮晉南安排的,我們哪跑得出去,連手機,也被收了。”
江向陽瞳孔微縮,法治社會了,竟還會出現這種遮天蔽日的事情。
“他想做什麽?”
高有良抬起頭,目不斜視看著二人,“他、他……”
接下來說的話,讓江向陽後脊發涼。
“他要拿我們打生樁!”
握著文件的手,止不住顫了一下。
時不悔好像發現了什麽,拿過江向陽那份文件,雙份放在一起比對,眉頭微皺:
“數額不對,你說的一百萬合同上沒有。”
江向陽趕緊湊過去仔細查看。
果不其然,上頭只有一句“因公殉職額定十萬”,根本沒有什麽他口中的一百萬數字,就算拿去打官司,白紙黑字的也沒有任何法律佐證。
孫鳳仙不知什麽時候站了過來,在丈夫示意下將鐵盒打開,抽出一張支票遞給二人。
“一百萬,在這上面。”
江向陽接過,頂上除了一串數字再無其他,甚至,連公章都沒有。
“也就是說,馮晉南給你們的,僅僅只是口頭協議?”
“對,他說不會騙我們,只要我們聽話,錢自然會到親屬手裡,如果敢去報警鬧事……”
孫鳳仙擦了擦眼淚,接上丈夫沒說完的後半句話:“他就讓我們家破人亡。”
“個混蛋……”江向陽聽得一陣窩火,“後來呢?錢給沒給你們。”
高有良搖搖頭,“都沒給,老吳的卡還在我手裡,姓馮壓根沒打過一分錢。
“老吳家裡情況我們是知道的,妻子去世了,父母親都是聾啞人,還帶個小丫頭……
“幾個工友平常都挺受老吳照顧,他人好,還踏實,我們於心不忍,他出事後每個月往家裡寄的錢,都是工友湊的。
“再後來,我也沒了,我的撫恤金鳳仙沒拿到,老吳家也沒人再寄錢,她就帶著花花進城了……”
後面的事情他們知道,聚眾在濱江大廈門口鬧事,但江向陽沒搞清一點。
“那個失蹤的王總是怎麽回事?”
高有良卻懵了一下,“什麽王總?”
“王建安。”
他們在門口拉橫幅喊王建安還錢的場景,江向陽還記得。
高有良茫然的回頭看了妻子一眼,江向陽一拍桌子:
“你天天跟著她你能不知道?你老婆拉橫幅嗓子都喊劈叉的你能不知道?你是濱江集團正式員工你能不知道?”
高有良被嚇得一抖,收回目光,滿眼惶恐:
“我真的不知道,我、我是跟著鳳仙,但我聽不見他們說話,而且,我、我……我還在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有這號人,我就是個做工程的……”
見他狀態不似有假,時不悔開口問道:
“那你是怎麽發現馮晉南要動手的?”
高有良垂下了腦袋,“因為我在花花身上,聞到了馮晉南的氣息,他變成老吳的樣子,引誘花花跳江。”
緊接著,他開始回憶:
“我一開始在嘉江附近徘徊,我出不去,那底下好冷,好冷……
“我的屍骨在橋墩裡,老吳也在,那幫工友,都在,我們逃不出來。
“馮晉南不知道怎麽回事,他也在橋裡,生前被他壓榨,我們死後,也被他管著。
“只要是濱江集團的人,馮晉南都會把他們引到江邊,誘他們跳下來。
“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馮晉南開始吃魂,一開始,是一個月吃一個,慢慢的,一天吃一個,我們打不過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同伴相繼被吃。
“先是老趙,後面是老宋,再後來,老吳也沒了,眼看著要到我了,馮晉南卻突然離開了嘉江,我感知到鳳仙來了城裡,我想出去,但我出不去,底下有個自稱江倀的,說可以幫我,但我需要把一半的靈魂給他,我同意了。”
“那你可知道,他吃你們,是想做什麽?”
高有良搖搖頭。
“修煉。”
江向陽聞聲轉頭,撞上時不悔那晦暗不明的眼睛,周身寒氣逼人。
“他在拿生魂煉鬼氣。”
大哥……好像動怒了。
他上一次見大哥語氣這麽凜冽,還是在審判張實千的時候。
那個馮晉南,要完犢子了。
孫鳳仙將合同重新裝進文件袋裡,江向陽一眼掃到旁邊的小盒子裡,有個熟悉物件。
“這是什麽?”
江向陽把小東西拿出來,又掏出自己口袋裡的銘牌,放到一起比對。
一個上面有“K1”標志,而另一個沒有,上面光禿禿的只有一串數字。
“我的工牌。”高有良答道。
江向陽示意大哥來看,材質造型跟他們在大廈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時不悔摸了摸,遂站起身,目光投向高有良。
“人鬼殊途,你一直跟著孫鳳仙只會折她的壽,三日後,自有陰差過來接你,屆時不得違抗。”
高有良對著時不悔磕了幾個頭,“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他從被打下生樁那天起,陰陽簿上已經沒有了他的信息。本該在世間遊蕩直至魂識消散,不可能會有陰差引路,殘魂一縷更不可能入得輪回。
此番,已經算是他的造化了。
江向陽跟著時不悔出了單元樓,頂上烏雲早已散開,衝旁邊人笑了笑:
“大哥,濱江大廈走著?”
“走。”
該是終了的時候了。
第42章 濱江大廈(十二)
乾河新村離濱江大廈不算遠, 但這裡非常偏,極為難打車,連著好幾輛網約車都不樂意繞路過來接單。
等了好一會兒, 才攔到一輛返程的。
一上車, 江向陽臉上興奮難掩, “大哥,教我兩招,待會兒你跟馮晉南乾起來的時候,我也搭把手。”
“行啊。”時不悔摸了張符遞過去,“一會兒上去,你就先把它貼馮晉南面門上。”
“啥?我?”江向陽兩眼瞪大, 指了指自己。
時不悔點頭, 目光篤篤,
“當然, 沒有你咱們可消滅不了馮晉南, 這次你可是主戰力, 要加油啊。”說著,拍了拍小江的肩。
好一個戰前動員!
給人江子激勵得, 現在眼睛都在冒光。
“美人骨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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